张诚静静聆听对方辩解，没有急于反驳，缓缓将毒物检测报告摘要照片推至桌面。“老宅正厅案几残留茶汤内，检出高纯度□□，正是导致顾景琛死亡的直接原因。茶水是昨夜专门为访客准备，顾景琛饮用带毒茶水之后，独自落锁封闭厅堂，而后毒发身亡。”

季寻垂眸看向照片，唇角勾起淡淡的苦笑：“仅仅凭借我去过老宅，不能证明毒是我投放。顾景琛社交圈子复杂，古玩交易牵扯多方利益，想置他于死地的人未必只有我。”

对方始终固守底线，将嫌疑向外推诿，审讯一时陷入僵持。张诚没有持续施压，选择暂时放缓节奏，留出空隙，等待外勤搜查工作室的物证反馈。单纯依靠口供博弈很难突破，实质性物证，才是击穿防线最好的武器。

约莫四十分钟之后，隔壁观察室的通讯设备震动，赵磊传来外勤实时搜查简报。张诚点开信息浏览，眸色微微一沉，随即抛出新线索，打破当前平衡。

“我们刚刚完成对你木器修复工作室的全面搜查。”张诚语速平稳，字字清晰，“在工作室隐蔽储物隔间内，查获提纯□□的萃取容器、烘干药材残渣、分装试剂玻璃瓶。器皿内壁附着物，与死者体内毒素、老宅茶水毒素成分完全同源。”

这句话落下，季寻长久维持的从容外壳骤然裂开缝隙。他胸腔起伏明显加快，原本平稳放置在桌面的双手悄然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
“那些药材是用来调配木器防腐药剂。”他语速不自觉加快，仓促寻找托词，“古籍记载马钱子提取物具备防虫防腐效果，我收集原料，只是用于木雕养护，从来没有想要用来伤人。”

“防腐药剂，不需要高纯度水溶性提纯。”沈寒抓住逻辑漏洞，精准反击，“木器养护使用原生药材浸泡即可，复杂萃取提纯工艺，只会用于获取高浓度毒素。除此之外，外勤在你车辆后备厢缝隙，提取少量老旧青砖青苔粉末，成分、矿物构成，与顾家老宅院内青砖青苔完全一致。”

这意味着，他驾车离开老宅之后，曾经再度靠近院落，并非抵达之后直接返程。

季寻沉默不语，长时间闭口不言，大脑飞速运转，试图寻找新的说辞掩盖痕迹。冰冷的灯光笼罩全身，儒雅木艺匠人外表之下，压抑的阴翳一点点显露出来。

“还有一处细节，你刻意忽略。”张诚继续抛出关键线索，层层收紧包围圈，“顾家老宅檐下黄铜铜铃。昨夜你驾车驶入巷子，车辆行驶震动通过地面传导，能够短暂带动铜铃震颤，形成无风自鸣的假象。老宅看护听到的频繁铃响，恰好对应你车辆两次出入巷口的时间节点。”

长久以来萦绕古宅的诡异传说，所谓镇宅铜铃夜半鸣响，根本无关鬼神，只是车辆震动带来的物理现象。凶手往返两次，造就了整夜铃音不断的诡异景象。

所有诡异迷雾，一瞬间被戳破。

季寻肩膀微微颤抖，长久紧绷的心理防线濒临崩塌。他清楚，物证接连浮现，可供周旋的空间已经越来越狭小，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“说说完整经过。”张诚语气放缓，不再持续逼迫，留出情绪宣泄的出口，“利益纠纷，不至于让你铤而走险走到这一步，把全部原委交代清楚。”

漫长死寂过后，季寻低低笑了一声，笑声干涩沙哑，裹挟着经年累月的愤懑。

“是他毁约在先。”他低声开口，积压许久的怨气终于倾泻而出，“那套金丝楠木供桌，我耗费三个月日夜修复，耗尽心力。事前说好收益平分，交易完成，他却翻脸不认账，只愿意支付微薄工钱。我多次协商，他态度强硬，甚至扬言封锁我的客源，让我在古玩圈无法立足。”

“行业圈子狭小，一旦被同行封杀，我十几年的手艺，再无用武之地。一次次协商失败，不甘越积越重，我慢慢萌生念头。”

他知晓传统药材内含有□□，借着木器防腐的名义搜集原料，反复调试提纯毒素，等待合适时机动手。昨夜主动邀约顾景琛深夜商谈，趁对方转身取藏品的间隙，悄悄将毒素投入茶杯。

“我算准毒素潜伏期，谈完之后正常离开。我知道他习惯闭门独处，交谈结束一定会落锁关闭正厅，自然而然形成密闭密室。我驾车短暂停靠巷口远处观望，确认院内没有外人出入，才彻底离开。”

他自以为布局周密，利用老宅传说掩盖作案痕迹，借用密室环境制造意外猝死假象，所有人只会被古宅铜铃的流言吸引注意力，很难顺着微量毒素找到自己。却不曾想到，任何人为痕迹，终有被逐一拆解的一天。

完整作案时序、投毒手法、心理动机，全部与物证相互印证，逻辑闭环，不存在矛盾缺口。张诚示意赵磊进入审讯室，逐条记录供述内容，整理笔录，等待嫌疑人核对签字。

审讯持续接近四个小时。走出审讯室，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，凌晨的薄雾笼罩整座城市。

“口供完整做实，工作室查获的萃取器具、药材残渣，车辆青苔物证，毒物鉴定报告，全部形成完整证据链。”赵磊合上笔录平板，长长舒出一口气，“后续只需要完成物证二次复核，推进卷宗整理工作。”

沈寒望向远处泛起微光的天际，心底那股来自顾家老宅的阴冷磁场气息缓缓淡去。昨夜令人心生忌惮的铜铃异响、密闭古宅的诡异氛围，剥开层层迷雾之后，仅仅是一场被私心裹挟、精心策划的谋杀。

世人偏爱渲染古宅灵异传说，愿意相信鬼神作祟，却常常忽略，最可怖的黑暗，永远潜藏于人心中。木料可以雕琢万千器物，承载匠心传承，可人心一旦被贪欲与怨愤侵蚀，精湛手艺，最终只会沦为行凶的外衣。

张诚整理好手中笔录，神色肃穆沉稳：“安排人员完成所有物证封存复核，汇总全部材料，尽快推进侦查终结。顾家老宅密室案，距离正式归档，只差最后一轮收尾工作。”

天光渐亮，长夜落幕。藏在古宅铜铃阴影之下的恶意，终于暴露在晨光之中，无处遁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