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丛玉抬起头,放下茶碗,语气不咸不淡,“公主下一步怕是要对石相下手。”
“肇事者不是石圣学,便是曹裴贤,他们二人一个是石定坤的长子,一个是他的亲家,真要追究起来无论是哪一个,石家都难逃一劫。”
唐安徐温声道,“确为曹裴贤无疑。”
“他到底是石圣学的老丈人,至今仍下落不明的巡按御史。就在前不久,先帝派遣他协同淮南王慕容安,远赴江州赈灾,安抚民心……”
“本来还好好的,现在却出了这档子自断臂膀的荒唐事,想必是二人生了口角,互相残杀。淮南王不敌,那曹贼借此机会,排除异己罢了。”
“曹裴贤名下有间药铺,与杨家那桩药散案牵涉甚广……淮南王向来与杨家走得近,又是杨厚德的亲外甥,其中的关联二位大人可想而知。”
庄之栋评价得锐利:“这几人也是个蠢的,内部生了芥蒂,不知调和,反倒自相残杀。”
“明眼人不必下苦功夫,就能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正所谓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夹杂在淅淅沥沥的秋雨里,显得杂乱无章,听着不像只有一个人。
走在前头的少年郎金冠束发,身背长剑,腰悬一块象色令牌,红衣猎猎,随风而动。
后面站着两名清俊端方的年轻人,前者穿青蓝华服,春风得意,后者一身布衣,器宇轩昂,两者并立,毫无违和。
沐尧臣抖去袖子上的水,走进正厅,见到屋内三人,旋即拱了拱手,行礼作揖。
“……这位便是沐正一。”
唐安徐向范、庄二人引荐少年,招了招手,让沐尧臣坐在自己旁边。
孟千里也进来,一一问好,“范大人,唐大人……三姨父。”
“嗯。”庄之栋含糊地应了,语气还算平和,“江哥儿,在外的时候要称职务,你该随这位小道长,唤姨父一声‘御史大人’。”
“下官孟江,见过御史大人。”
孟千里拿他没办法,也没想太多,依言恭敬地行了一礼,好让这位姨父满意。
范丛玉忍俊不禁,调侃道,“都是自家人,没必要拘着这些繁文缛节,千里小侄啊,甭听你姨父的,平日里该怎么叫就怎么叫。”
还不忘指着‘罪魁祸首’庄之栋,语带嘲弄:“还在外称职务,亏你庄梁想得出,我范某人可没你那么讲规矩,你们这些小辈就随阿遥唤我伯父便是。”
几人谈笑风生,欢声笑语不断,唐安徐却注意到孟千里身侧,始终沉默寡言,穿粗布直裰的年轻儒生。
“这位郎君,可是孟少卿你的好友?”
唐安徐看着那儒生,目光深邃如炬,眼里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思绪,话却是对着孟千里说的。
孟千里老实说:“唐大人有所不知,他便是淇县本次乡试的头名,解元郎叶初阳。我返程前,有幸与之结识,恰巧他要上京参加明年的春闱,索性就一起同乘了。”
叶初阳微微躬身,连忙道,“生员叶朝,字初阳,淇县人士。”
沐尧臣脸色微变,丹凤眼一抬,目不转睛地打量起来人。
此人便是活在孟千雪口中,疑似太后幼子慕容宸的书生,抑或是宁朔千叮咛万嘱咐,并非善类的叶初阳吗?
还不等他考量清楚,又听范丛玉说,“带这么个解元郎回来,莫不是要给阿遥说亲?”
“不算是。”
孟千里翻卷宗的手一顿,笑了笑,“阿遥的婚事,还得看她自己的意思,别说旁人,我和母亲也不好插手。”
唐安徐悠悠地沏了一盏茶,继而说道:“榜下捉婿,在我大燕朝,也是常有的事儿,叶郎君一表人才,又生得丰神俊朗,等明年开春高中,皇城里提亲的人家不得把门槛踏破了。”
他们说的话,庄之栋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,当即面露悔色,轻轻拍了拍茶几:“我那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呢!榜下捉婿选出的女婿除家世差些,那也都是才子,才子配佳人,传出去也是一则佳话。”
“可惜当年喝酒误事,稀里糊涂地就让我家梦儿和石定坤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结了亲……眼下大局已定,大长公主又隐隐有拿掉石家的意思,让我这个做父亲的,左右为难啊。”
范丛玉一脸无奈,幽幽地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,“庄梁啊庄梁,你不是延僖朝的探花吗?”
庄之栋只是笑,“什么探花不探花的,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,不值一提。”
唐安徐提议,“庄公若不满儿女婚事,当下可以取消婚约,用八字不合的说辞搪塞过去,不就行了。”
“有大长公主在,像您这样,先帝留下来的托孤老臣,石相再怎么威风,也得给皇室留个情面。”
范丛玉哈哈直笑,对唐侍郎道,“安徐,你这是把仗势欺人这一招,玩得熟能生巧了。”
“明懿公主信得过我等,又待安徐恩重如山,有再造之情,某自当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唐安徐笑了笑,起身与众人告别。
“时候也不早了,唐某与沐正一尚有公事要议,就先走一步,恕不奉陪。”
范丛玉送他们出了大理寺,本想委托属下去家属院请孟千雪过来,好让兄妹二人会面,一起回府与苏敏团聚。
属下很快就回来了,身后却空无一人,说是孟二娘子等候多时,久久不见孟少卿回来,便先行归府了。
范丛玉信以为真,低声喃喃自语:“也好,回去了也好。”
*
与此同时,一辆青幔安车缓缓停在门口。
唐安徐收起油纸伞,先行登车,让沐尧臣进来说话。
少年念他是三品上官,不可忤逆,遂暗自观察了一会儿,确认无甚危险机关,适才答应上去。
“沐正一,太皇太后让你找的人,眼下可有眉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