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瞪圆了眼睛,看着那张方才还冷得能掉冰碴子的脸,此刻竟像换了个人似的温和下来,又看看笑意盈盈的闻娘子,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。
隔壁大理寺那个有名的冷面判官,竟然是闻娘子的哥哥?那他之前在大理寺门口撞见他黑着脸训人的样子……合着不是天生臭脸,是在外头人模狗样,回了家对着妹妹才有好脸色?
也不对啊。他纳闷,“活阎王”是顺平侯的嫡子,他妹妹怎么可能在这里摆摊、开食肆?
闻映没留意到角落里的动静,只看着胡巍,有些疑惑地问:“大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?”
她记得今日并非休沐,他平日衙门里事务缠身,极少在白日出来走动。上回他过来时还是休沐日,后来昭哥儿决定不去胡家族学的事,她让白雪跑了一趟去告知他,最后也只等来三个字的回话:“知道了。”此后便再没有别的动静。
胡巍看着闻映,嘴唇张开又合上,最后才说:“食肆开了,这事怎么不告诉我?”
昨日他正在值房忙碌,窗外忽然传来两个来大理寺送卷宗的开封府官员叽叽喳喳的声音。他皱起眉,正要让人将他们撵走,却听见其中一人说:“哎,下了值再去喝碗胡辣汤?”
另一人立即应道:“去!”
说罢又感慨:“闻娘子的手艺真是绝了,先前的煎饼果子我就天天去买,如今这汤也做得如此美味。刚喝了这汤,谁还能再吃得下公厨的饭菜?”
“谁说不是呢!”
……闻娘子?是妹妹吗?
他遣人过去看了一眼,果然是妹妹的食肆开张了。
却没有告诉他。
闻映被问得一愣,随即笑道:“我知大哥平日最是繁忙,我这只是小事,就没专门烦扰大哥。”
胡巍听了反而抿紧了嘴,妹妹果然与他生分了。
“你的事不是小事。”他盯着闻映,语气不重,却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,“以后事事都要告诉我。”
说罢,他抬手示意了一下,两个仆从应声抬着一扇精美的屏风走了进来。
“这是你先前想要的屏风。”
闻映目光落在那扇绘着花鸟的六曲围屏上,眼前顿时一亮。
“多谢大哥!你怎么知道我正用得着这个?”
他们家里小门小户的,没那么多讲究。她住的屋子进门便一览无余,堂屋和卧房之间也没个隔断。之前食肆还没收拾出来时,每逢家里来了人,都只能让人坐在院子里说话,多少有些局促。
有了这扇屏风,正好可以将堂屋稍稍隔开,既能挡挡视线,又不显得逼仄。偶尔有人来,闻映也能将人请进屋里,坐下喝杯茶了,体面又自在。
闻映高兴地撩开帘子,领着他们慢慢穿过灶房走进后院。昭哥儿正在水井边洗碗,看着那扇屏风从自己眼前划过,进了姐姐的屋子。晴姐儿则好奇地跟在后面,等抬屏风的人出去了,她还凑上前去,仔仔细细地打量。
忽然,发现了什么,她指着一处,惊喜地对脚边的小狗喊:“看!这是你!”
小狗仰头“汪”了一声,对着屏风上那只黑背白腹的同类打了个招呼。
食肆内,见妹妹没有跟自己客气,胡巍嘴角微微翘起,没过几息又落下,甚至比原先还要低几分。
妹妹说正用得着这个,说明屋内原先连个像样的遮挡都没有。即便他早就知道闻家的境况,可实际却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糟糕。
他将视线转到一旁,却瞥见柜台上摆着一座貔貅。材质虽不算上乘,雕工却是精妙,那貔貅栩栩如生地蹲坐在柜台上,大张着嘴,一副吞金纳银的气势。
指尖伸过去,轻轻抚了抚貔貅的身子,胡巍转头询问回来的妹妹:“这是谁送的?”
闻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眼中瞬间漾满了笑意。这正是昨日下午徐行让庞虎送来的贺礼。
她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貔貅摆件,格外契合自己多多赚钱的美好心愿。今儿一早爬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将它摆上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这是开封府徐行大人送的。”
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,胡巍蹙紧眉头,继续追问:“你怎会与他熟识?”印象中先前两人从未打过交道。
闻映仰头想了想。
哎呀,还真不好说。她刚一来到这个时代,见到的第一个侯府之外的人就是徐行。而且,还是他将自己从侯府带出来,送回闻家的。
后来,徐行时不时会来光顾她的小摊,碰巧遇上她有什么麻烦,便顺手帮上一把,她也会再想法子回报一二。一来二去,两人就这么熟络了起来。
再后来,徐行给送来了小狗儿,昭哥儿和晴姐儿也很喜欢他。隔三差五他还来帮她试菜,那道羊肉胡辣汤的口味,就曾参考过他的意见。
原来,不知不觉间,两人已经有这么多交集了,闻映一边回忆,一边在心里暗暗感慨。
“当日是徐大人带我回的闻家,”她拣了要紧的说了,“后来他也常来照拂生意,一来二去就熟识了。”
胡巍听了,神色却丝毫没有放松下来,甚至隐隐还更添了几分嫌弃。
汴京的权贵,就没有不知道徐行的,或者说,就没有没被他霍霍过的。
在胡巍的认知里,老定国公满身忠骨,定国公世子忠厚务实,皇后殿下母仪天下。定国公府一家子都是正经人,却偏偏出了个徐行这样的异类。
这人行事跳脱,肆无忌惮。仗着祖荫与官家的宠爱,在汴京城里横行霸道,惹是生非,没有他不敢招惹的人。纵使没什么大恶,也绝不算什么稳妥之人。
这样的人,胡巍不愿意他接近妹妹。
“以后少与他来往。”
胡巍沉声嘱咐妹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