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仙是在法海暂住的古寺找到他的。
寺在城南的山坡上,香火断了许多年,院墙塌了半边,大雄宝殿的匾额歪在梁上,风吹过时会发出吱呀的响声。
法海背对着门口,盘膝坐在蒲团上,暗红色的袈裟铺了一地,禅杖靠在一旁的柱子上,金钵搁在身前。
他没有回头,但许仙进门的那一刻,他的后背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许大夫,来此何事。”他没有睁眼。
许仙走到他侧面,在柱子旁站定:“大师,青玄被关了三天了。”
法海睁开眼睛,那双眼沉得像井,没有波澜。
“贫僧依律收妖,无须向施主交代。”
“我不是来问你要交代的,”许仙的声音不高,“我来问你另一件事,城东昨晚又死了人,卖豆腐的陈老四,死在自己家里,脖子上有野兽的爪痕,不是蛇的。你去看了吗?”
法海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。
“去了。”他说。
他去了,但他到的时候尸体已经凉了,屋里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妖气,妖物早就跑远了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跟你吵青玄的事,”许仙看着他,“你要继续关着青玄,我暂且不跟你争。但城里的妖物还在害人,你不能不去捉。”
法海没有说话,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这几日一直在山上山下奔波,北山的妖物太多,根本清不过来。
山顶那只真正的大妖不知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,他用灵识反复扫过每一道山褶,只探到一些不成气候的小妖气息。
那些小妖专挑他不在时进城作案,兜着圈子避开他,他追查了这么久,唯一的线索只剩那条叫青玄的蛇妖。
他没有说这些话,他从不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决断。
许仙却像是看出来了:“你关青玄,是因为你没有别的线索,可现在陈老四又死了,凶手还在外面。大师,你不能守着一条死线,让活人继续送命。”
法海的眉角极细微地收了一下,但他很快就平复了,他看着许仙,平静地开口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我跟你合作。”许仙往前走了半步,“你捉不到妖,因为它们避着你,你不熟悉城里的路,不熟悉城里的人,它们躲在暗处,你连它们的尾巴都摸不到。但我熟悉,那些受害人家里的情况,我比县衙的捕快还清楚,你带我去,我帮你找线索,你去降妖,我们各取所需。”
法海沉默了一息:“荒谬。”
“哪里荒谬?”许仙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,“大师,你的金钵能辨妖气,但不能告诉你妖从哪里来,往哪里去,我能。我看了每一个受害者的伤,问了每一个家属,走遍了每一条发生命案的巷子,我知道它们从哪个方向来,往哪个方向走。你带上我,事半功倍,你不带我,你就在这儿继续坐着,等下一个死人。”
法海沉默了,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对的,但她一介凡人,手无缚鸡之力,他不需要一个凡人涉险。
“你去了会死。”他说。
“我是大夫。”许仙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湖,“我每天跟死人打交道,阎王要收我,早收了。”
法海看着她,她站在长明灯的火光里,青色的衣袍被映成暖黄色,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逞强。
他想起那日在山洞里,她蹲在产妇身边的样子,浑身是血,手在发抖,但银针扎得又准又稳,她不是不怕,但她能把怕压下去。
“明日卯时,陈家门口。”法海收回目光,“来晚了,贫僧不等。”
许仙点了点头,转身朝门口走去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。
“大师,若查明真凶,还请你还青玄一个清白。”
法海没有回答。
脚步声远了,法海垂下眼,重新闭上,长明灯的火苗在他脸侧跳动,把他冷硬的轮廓映在佛座上。
青玄从牢中脱身的时候,月亮已经偏西了。
他没有回保安堂,墨绿色的身影从县衙后墙掠出,沿着屋脊向北疾行。
夜风灌进他的领口,凉飕飕的,他没有用全力,但速度已经比寻常的马快得多,他要去北山。
墨渊消失了,像退潮的海水把所有痕迹都卷回了深海,所有的气息都被抹得干干净净。但他知道墨渊在哪儿,循的不是气味,是直觉。
墨渊不喜欢人多的地方,不喜欢灯火,不喜欢被窥视,他在城外的藏身处不会太远,但也不会太近,要能俯瞰县城,又要足够隐蔽,把所有人的踪迹都收在眼底。
青玄在北山脚下停下来,仰头看着黑黢黢的山脊,风从山上吹下来,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,他循着那股气息往上走,脚步比在山下更轻。
山道很窄,两侧的灌木时不时刮过他的衣袍,他没有避开,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停了下来。
白夙祯站在前面,月白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他看着青玄,目光平静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“兄长。”
两人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,山风从他们中间穿过,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。
“你知道我要来。”青玄说。
“知道。”
白夙祯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来,也没有问他要去哪里,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了很久。
“那个人,”青玄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:“我认识他。”
白夙祯没有说话,等他继续往下说。
“很久以前,在山里,他救过我的命。”青玄顿了顿,“他教我捕猎,教我修行,教我怎么在山里活下去,我……叫过他师父。”
“后来我走了,跟着你走了。他没有拦我,也没有找过我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看着白夙祯,目光落在一旁的松枝上,山风大了一些,吹得松枝沙沙作响。
“现在他来了,他害人,栽赃给我,逼我选边,可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。”
白夙祯沉默了片刻:“他想要我。”
青玄愣住了,转过头看向他。
“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,”白夙祯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你,许仙,还有城里那些人,都是他用来逼我的棋。”
青玄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,他想起墨渊问的那句“如果白夙祯要杀我,你会站在哪一边”。
“你认识他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白夙祯摇了摇头,声音沉了一些:“我只知道他恨我,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。至于为什么恨我,我还没有想起来,但我的记忆,不是自己忘掉的。”
青玄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有人动了手脚。”
青玄看着他,许久没有动,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站立的岩石照得发白。
“走吧。”青玄先开了口,“我大概知道他会藏在哪。”
白夙祯跟上了他的脚步。
青玄太了解墨渊了,他不管到哪里,选巢穴的标准都不会变。洞口要有遮挡,洞内要干爽,但也要有水源。
他没有用灵力去搜寻,他用的是墨渊当年教他的那一套——看石头,摸风向,闻水脉。
青玄沿着北山的溪流往上走,一条一条地摸,摸到第三条的时候,在一条干涸的溪床边找到了洞穴。
洞穴的入口藏在一块倒伏的巨石后面,洞口不大,仅容一人侧身进入,但进去之后,里面的空间比洞口大了数倍,像是一个被掏空了肚子的葫芦。洞壁潮湿,有水滴从头顶渗下来,在地面汇成一小洼积水,很清,能映出洞顶的形状。
洞内没有食物,没有生活过的痕迹,不像是住所,更像是临时落脚点,角落里有一张粗糙的石桌,上面放着几样东西。
青玄走过去端详片刻,一枚干枯的草药,一条褪色的布带,一面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镜子。
“他走了。”青玄说。
白夙祯没有说话,他拿起那面镜子,铜镜,巴掌大小,镜面乌蒙蒙的,照不清人影。
他翻转过来,背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,手指触到镜面的瞬间,一股凉意从指尖窜入,直冲眉心。
白夙祯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,眼前闪过一片白光。
一张模糊的脸,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,瘦小,脏兮兮的,嘴角有冻疮,耳朵上有冻疮。那双眼睛亮亮的,弯着的,在笑。她的声音很远很远,像隔了很多层纸。
“小白,等你长大了,是不是就不用了冬眠了?”
白夙祯猛地睁开眼睛。
镜面还是乌蒙蒙的,什么都没有,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想抓住那双眼睛,但它像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漏走了。
他不记得那张脸,不记得那个声音,但他记得那种感觉。
“兄长?”青玄的声音从耳边传来。
白夙祯把镜子放下,握在掌心,没有松开。
他的记忆,真的少了一块。
“这里面有什么?”青玄问。
白夙祯沉默了片刻:“我的记忆。”
青玄怔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他动过我的记忆。”白夙祯的声音很低,“关于牧童的,还有他的,他把它们锁起来了。”
他看着手里的铜镜,镜子背面那些符号在月光下隐隐发亮,像是活的,他用灵识探入,像撞上了一堵墙,进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