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铜镜收进袖中:“带走。”
青玄点了点头,两人离开洞穴,往山下走,谁都没有再提镜子的事,但青玄注意到,兄长的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。
卯时,天还没亮。
许仙到的时候,法海已经在巷口站着了,月白色的僧袍,暗红色的袈裟,金钵在左,禅杖在右。
他没有看许仙,目光落在街巷的黑暗深处。
“走吧。”
许仙跟在他的侧后方,没有落后太多,两人的步伐不快不慢,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他们进了城东陈老四的家,陈老四的尸体已经被县衙收走了,屋里空荡荡的。
许仙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后窗的窗纸破了一个洞,窗台上散落着几根粗硬的黑毛,她小心拈起来放进油纸包里。
窗框外侧有一道很深的爪痕,间距比她手掌还宽,入木三分。
“这处和陈老四脖子上的伤口对得上,和之前几桩不一样,杀陈老四的凶手不是蛇。”
“是山魈。”法海忽然开口。
许仙回头看着他,法海走到窗前,指尖在那道爪痕上虚空描过。
“北山有不少山魈的踪迹,山魈的爪比寻常野兽更长、更弯,留下的印子间距也比狼和熊宽,这只体型不小,站起来比人还高。”
许仙把他的话记在心里,又在屋里走了一圈。
灶台旁边有一小片干涸的水渍,水渍边缘泛着极淡的灰白色,她蹲下来,用银针刮了一点放进瓷瓶里。
这颜色她太熟了,和井水里的粉末一模一样。
从陈老四家出来,他们沿着妖患案发地一路往北走,每经过一户受害人家,许仙都进去做同样的事,看门窗,量划痕,找残留物。
查到城东独居老汉家的时候,她在后院墙根下发现了一枚深碧色的鳞片,上面沾着灰白色的干涸的粉末,法海用金钵靠近,钵口泛起一圈极淡的金光。
“浊气。”他说。
许仙把鳞片包好,在纸包外面写上地址:“这浊气跟我在城南井水里查到的东西同源,可这里是城东,离城南远得很。”
他们又查了城北靠近山脚的樵夫家,樵夫的儿子起先缩在墙角不肯说话,许仙蹲下来,从药箱里摸出一块麦芽糖放在他旁边的凳子上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,跟我说说,我不告诉别人。”
孩子看了糖一眼,又看了许仙一眼,犹豫了很久,才小声开口:“绿色的蛇,好大,天黑的时候,从巷子里爬进来的。”
“从哪里爬进来的?”
孩子指了指后院的方向:“从那边的水沟。”
许仙走到后院,樵夫家的后院挨着一条排水沟,沟不宽,从山脚方向蜿蜒下来,一直通到城北的护城河。
水沟两侧的泥土上有几道很深的拖痕,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这里爬过去过。
许仙蹲下来,用手指在泥土上比了比拖痕的宽度,比人的身体还宽。
法海的目光沉了一下,这条排水沟从北山山脚一直延伸到城北,如果妖物是沿着水沟潜入城中,就能解释为什么他的灵识察觉不到异样的妖气。
许仙沿着水沟往北走了几十步,在沟壁上又发现了几处拖痕,旁边还有不少爪印,越往北越密集。
她停下来,蹲在沟边仔细看了片刻,发现这些痕迹不是同一天留下的。有些已经干透发白,有些还带着湿润的腥气。
“它们不是同一天来的。”她站起来,指着那些干透的旧痕,“这道至少是四五天前的。”
又指着旁边一道颜色更深、泥土未干的爪印,“这道是昨晚的。”
法海的目光沿着那些拖痕一路向北延伸,这就是说,这条水沟不是一次性用过,是反复使用的通道。
许仙从袖中拿出那张标注着所有受害人家住址的草图,铺在地上,蹲下来,把每家受害人的地址和今晚的发现对着看了一遍,看了很久。
“大师,你来看这个。”她指着图上的标记,“受害人家,没有一家的后院是干的。”
法海低头看着那张草图,许仙的手指在图上一个一个地点过去,每点一个,就说一句。
“城北老刘家的后院挨着排水支沟,樵夫家的屋后有暗渠经过,城东陈老四的后院紧挨着护城河的分流沟,城南王婆婆院子后面是葫芦井的引水槽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:“不是随机选的,它们只挑后门通水沟的人家下手。”
法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他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。
“你怎么想到的?”
“我是大夫。”许仙收起草图,“大夫看病,望闻问切。你进一间屋子,要看病人的状态,闻屋里的气味,问家属的情况,切病人的脉,我只是把同样的方法用在了这里。”
“它们不从正门进,不走大路,专挑有水的地方,作案之后,再从水里退回去,很可能是因为水能盖住它们的气味。”她说。
法海没有接话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认可。
许仙没有停下脚步,她沿着水沟一路向北走,痕迹越来越密集,到了山脚下,水沟分成了两条岔路,一条往西,一条往东。
东西两侧各有一片密林,法海将金钵举起,钵口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几分,他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。
“西边有妖气,东边也有,”他睁开眼,“数量都不少。”
许仙站在岔路口,将方才一路记下来的标记重新看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大师,我有一个疑问。”她抬起头,“我来钱塘快半年了,从未听说过从前有妖患,为何近半个月突然出现了这么多妖?”
法海沉吟了片刻:“数日前,城南水脉曾被一股浊气侵染,贫僧追查水源时,沿途见过不少妖化的野兽。”
许仙的手指在草图上停住了:“城南的浊气?”
“灰白粉末,遇水则溶,能使生灵狂躁嗜血。”
许仙皱起眉头:“月余前,城南水脉确实被浊气污染,许多百姓身患怪病,那浊气的根源就在城南的一个山洞里。”
她低头看着草图:“可这说不通,浊气的源头在南山,最浓的地方也在南山,如果这些妖物是浊气催生出来的,那它们最该出没的地方应该是城南,为何现在却聚集在城北?”
她把草图转向法海,图上标注的案发地点散布全城,但以城北为圆心辐射,南边只有寥寥几个。
法海的眉角动了一下,他降妖凭的是妖气,妖气在哪他就往哪追,妖从哪里来,为什么从那里来,这不是他的思维方式。
但许仙问的是一个他无法反驳的逻辑。
他想起自己探查南山水脉时见过的那些妖尸,许多被浊气催生妖化后承受不住,当场就死了;侥幸活下来的,也是在山林间漫无目的地游荡,互相厮杀,没有战术,也没有组织,不可能知晓通过水道来避开他的追查,反复进城作祟。
“北山这些妖物,背后另有其主。”法海说。
许仙看向法海:“大师,你在北山有没有探到过什么?”
法海沉默了一息:“贫僧初次探查北山时,在山顶感应到一只大妖,修为极高,绝非这些山魈小妖可比。他没有刻意隐藏,像是在等贫僧去寻他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的气息消失了,贫僧用灵识反复搜过,只探到一些不成气候的小妖气息,那只大妖像是从不曾存在过。”
许仙沉默了一瞬:“他消失了,小妖却还在按计划作祟,说明他是故意藏起来的,他要让你分心去追这些零零散散的小妖,疲于奔命,就没空查别的事了。”
她把草图折好,收进袖中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“你看这些痕迹。”她指着地上那些痕迹的走向,“它们下山之后分东西两路在城里作案,但往上走,它们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。”
许仙顺着痕迹指向山腰往上的一片区域:“我们从这里往上找,沿着水脉走,应该能找到那大妖的栖身之处。”
法海看了她一眼,她蹲在地上画图的时候,袖口沾了泥,手指上全是草渍,但她说话的语气笃定得很,不像是在猜测,倒像是在开方子。
望闻问切都做完了,现在是她下方子的时候。
她把药箱背好,看着法海:“大师,走吧。”
法海皱了皱眉:“山中妖物盘踞,你不能进山。”
许仙没有回答,她走到他前面去了。
法海站在原地,看着她青色的背影在晨雾里越走越远,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。
晨风从山脚吹下来,暗红色的袈裟在风中翻了一下,他提起禅杖跟了上去,没有走在她身侧,隔了几步的距离。
青玄和白夙祯从北山下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他们没有走原路,沿着山脊的另一侧绕了一圈,确认没有留下痕迹才下山,走到山脚的时候,青玄停下来。
“兄长,你先回去,我从另一侧绕回县衙。”
白夙祯看着他:“青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在山上说的那些话,你说他救过你,教过你。你没有对不起他。”
青玄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知道,但我欠他的。”
白夙祯没有接话,青玄转过身,朝县衙的方向走去,经过他旁边的时候,停了下来。
“兄长,如果我当初没有遇到你,我可能还在山里,跟着他,我不知道那样是好是坏。但我现在这样,不后悔。”
白夙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墨绿色的衣袍在晨雾中越来越淡,像一个正在褪色的梦。
他等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,才转过身,朝保安堂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