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山的晨雾比城里浓得多。
许仙跟在法海身后,踩着湿滑的山石往上走,水打湿了她的衣摆,泥巴糊满了鞋面。
法海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,步伐沉稳,禅杖杵地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。他没有回头,但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,等许仙跟上来,然后再走。
“大师,你走你的,我跟得上。”许仙喘着气说。
法海没有回答,他继续走,但下一次停下来的时候,等了更久。
他们沿着山脊往北走,许仙不时蹲下来查看泥里的脚印,折断的树枝,压扁的草丛和石头上的刮痕,法海站在一旁,没有催促。
“这里有东西,”许仙蹲在一块大石头前:“石头表面有这种细长的划痕,像是蛇鳞刮的,和我在王婆婆家墙角看到的一样。”
法海走过去,伸出一根手指顺着划痕摸了一下,方向是从上往下。
“往上走。”他说。
许仙站起来,抬头看了看上方密不透风的树冠:“上面没有路。”
“有。”
法海走在前面,用禅杖拨开挡路的灌木,那些枝条在他面前自动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许仙跟在他身后,发现这条路并非天然形成,灌木丛中有被反复穿行过的痕迹。
“这是它走的路。”许仙低声说。
法海没有接话。
他们在半山腰转了大半个时辰,几次断了线索又重新找到,许仙发现这些痕迹每隔一段就会分叉,往不同方向延伸,像是故意布下的疑阵。她没有急躁,蹲在岔路口一处一处比对,最后指了左边那条。
“这边,右边的痕迹太新了,像是故意踩出来的。”
法海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对或不对,只是跟在她后面,走了左边。
洞穴是在一片倒伏的灌木后面找到的,洞口被一块巨石半遮半掩,周围爬满了干枯的藤蔓,如果不是许仙蹲下来提鞋子,余光扫到巨石底部有被反复磨蹭过的痕迹,根本不会发现。
她拨开藤蔓,露出洞口,回头看了法海一眼。
法海站在洞口,用灵识探入,片刻后摇了摇头:“现在不在,有残留的妖气,很淡。”
许仙从他身侧钻了进去,洞口窄,她侧着身子才挤过去。
里面的空间比洞口大了数倍,潮湿,阴冷,有水滴从洞顶渗下来,在地面汇成一小洼积水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她蹲下来,指着地面上的脚印,“不是妖的,是人的,至少两个人。足迹很新,是昨天或前天留下的。”
法海走过来,低头看着那些脚印:“未必是人。”
许仙的动作顿了一下,她取出一张纸,把脚印的位置和形状画了下来。
洞内陈设简陋,角落里有一张粗糙的石桌,石桌表面覆着一层薄灰。
许仙走过去,用手在桌面上轻轻扫了一下,灰下面是石头纹理,中间有一块圆形区域几乎没有灰尘,像是有什么东西曾长时间放置在那里,近期才被取走。
“这里放过东西。不大,巴掌大小,被拿走了。”
她又蹲下来查看桌腿,桌腿底部有磨损,下面压着一片墨色的鳞,许仙捡起来,对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。
鳞片通体玄黑,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,比之前她见过的所有蛇鳞都大。
“黑色的,”她站起来,把鳞片递给法海,“这大妖也是条蛇。”
法海接过鳞片,灵识探入,眉头微皱。
“它与青玄的妖气同源同派,二者修炼的根基是一样的。”
许仙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点。
同源同派,那就是同一个师父,同一套功法。
她本来想说青玄有可能是被这只黑蛇栽赃的,但她没有再说了。她知道法海不会被“栽赃”两个字说服,在他眼里,妖气同源意味着这两个妖彼此认识,甚至极有可能是一伙的。
她低下头,把那枚黑色鳞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,用纱布包好,放进药箱。
法海站在洞中央,目光扫过洞壁,他的视线在某一处停了下来。
东侧的洞壁上,干枯的苔藓下面,隐隐约约有一些不规则的刻痕。
他走过去,用禅杖的杖尾轻轻刮掉苔藓,痕露了出来,弯弯曲曲的,像是某种文字,又像是某种图案。
许仙凑过来:“这是什么?”
法海没有回答,他伸出手,用指尖沿着那些符号的笔画描了一遍,灵识探入,符文中残留着微弱的法力波动,是法阵。
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阵法,那些笔画的走向,节点的分布,隐隐透出一股邪异之气。
“是阵法,具体有什么用,要查。”
许仙从袖中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和一小截炭笔:“你拓还是我拓?”
法海看了她一眼:“你来,轻一些。”
许仙蹲下来,把布覆在符号上,用炭笔轻轻涂抹,动作很轻,比给病人换纱布还轻。
法海站在她身后,替她挡着洞口照进来的反光,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,把那些符号和她一起罩在阴影里。
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呼吸声在安静的洞中格外清晰。
拓片完成了,许仙把布揭下来,对着光看了看:“这要怎么查?”
“贫僧需飞书托人查阅典籍。”
许仙站起来,把炭笔收好:“那我明天还来?”
法海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必。
“卯时。”他说。
和昨天一样,两个字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许仙嘴角弯了一下,她把这个“卯时”当成“好”来听了。
出山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,许仙走在法海身侧,不再是跟在后面,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“大师,你降妖多久了?”
“很久。”
“那你降过的妖,有没有后悔的?”
法海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许仙看了他一眼,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硬,像一块被风蚀了很多年但依然屹立的石头。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有些妖,可能不该降?”
法海没有回答,山风吹过来,吹动他暗红色的袈裟,猎猎作响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山脚下,通往县城的路分成了两条,一条往东,去保安堂,一条往西,去古寺。
“大师。”许仙忽然开口。
法海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明日卯时,古寺门口见。”许仙朝东边扬了扬下巴,“我从这条巷子回去。”
法海点了点头。
许仙转身朝东走去,身后禅杖杵地的声音却没有往西,而是跟在她身后。
许仙走了几步,觉得不对,停下来回头,法海也停下来,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许仙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路。
回保安堂走这条路不假,但拐过前面那棵槐树,就是王婆婆家的巷子,她正打算过去一趟。
她没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,法海也没说什么,继续走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隔着几步的距离,走进了同一条巷子。
许仙给王婆婆做完艾灸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了,保安堂的灯也亮了。
许仙推门进去的时候,白夙祯正从柜台后面站起来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,手里拿着外袍,像是要出门,看到她进来,动作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