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今天上门问诊的几家走得远了些。”许仙把药箱放在诊桌上,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:“你要出去?”
白夙祯把外袍披上,提起桌上备好的药包:“嗯,去送药。”
许仙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“那你早点回来,灶上还有粥。”她低下头,打开药箱,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。
“好。”
白夙祯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许仙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几天,你出门小心些。”
许仙的手指在药箱里停了一下:“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了,脚步声渐渐远了,许仙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她在骗他,他也在骗她。
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骗自己,但谁都没有拆穿。
夜,北山。
青玄和白夙祯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外,面前是一片被活物压垮的灌木丛,一股刺鼻的妖血气味从山坳深处飘出来。
“在前面。”青玄压低声音。
白夙祯正要往前走,青玄忽然伸手拦住了他。
“兄长,”青玄的声音有些紧,“你去找找附近有没有别的出口,狡兔三窟,这家伙逃了一路,不会钻死胡同。”
白夙祯看了他一眼,月光下,青玄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,他的嘴角微微弯着,碧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幽光,像是随口一说。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够了,它受了伤,跑不了多远。”青玄的语气轻飘飘的,“我们稍后在溪边会合。”
白夙祯沉默了片刻:“别太久。”
“知道。”
白夙祯转身,沿着山坳的侧壁绕了过去,月白色的衣袍很快被灌木的阴影吞没。
青玄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,才转过身,走进山坳。
山坳深处,一只狼形妖物被逼到了绝路,它蹲在一块倒伏的巨石下面,浑身黑毛倒竖,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凶狠的光,它的后腿有一条不自然的弯曲,是在上一场交手时被青玄打断的。
它是上次在山腰伏击青玄的那些妖物中,逃得最快的那一只,这次青玄追了它整整一夜。
“别跑了。”青玄说,声音很轻,甚至带着一点温和。
但狼妖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,耳朵往后贴紧了头皮。
它认得这种语气,墨渊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,不高,不重,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。
青玄在它面前蹲下来,和它平视。
狼妖没有跑,它已经跑不动了,它瞪着青玄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,嘴被青玄的灵力封着,发不出声音。
青玄伸出手,把狼妖嘴上的封印解开了。
“说。”
狼妖喘了一口气,声音沙哑:“……不…不知道,主人不告诉我们他在哪。”
青玄看着它的眼睛:“你跟着他多久了?”
“一百……一百多年……”
“那他有没有教过你,怎么在被人审问的时候,保住自己的命?”
狼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青玄站起来,低头看着它,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。
他的嘴角是弯着的,但眼睛里没有笑,比墨渊还要冷。
“他没有教你,”青玄说:“我教你。”
他的手伸向狼妖的前腿,握住,微微发力。
狼妖发出一声惨叫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尖利而短促。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山坳里格外清晰,像折断一根湿透的树枝。
青玄没有松手,他的手指卡在碎裂的骨缝里,慢慢往里拧。
“墨渊在哪。”
狼妖浑身发抖,绿色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:“……我真的……不知道……主人从来不告诉我们……”
青玄换了一条腿,这一次力道施放得更慢,像是故意让每一寸神经都有足够的时间把疼痛传遍全身。
狼妖的惨叫声变成了嘶哑的抽泣,他的膝骨碎成几块,从皮肉里戳出来,白色的,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它磕磕巴巴地说了两个字。
青玄的手没有停,又换了一条腿,骨头碎裂的声音比之前更细碎。
狼妖又说了什么,声音断断续续,夹杂着哭腔和喘息,说完之后,它蜷在地上,不敢再开口。
它的三只爪子已经不听使唤了,断肢抽搐着,发出一阵阵含混的呜咽。
青玄低头看着它,看了很久,那只握在它骨头上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狼妖挣扎着挪动残躯,想要离开这尊死神。
就在它快要挪进灌木丛里时,青玄踱了两步,走过去,再一次伸出手,这次卡住了它的咽喉。
五指收拢的瞬间,喉骨折断的声音像踩断了一根枯枝,短促而沉默。
狼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,幽绿的眼珠里的光慢慢灭了,它蜷在灌木丛旁,像一张被丢在角落里的烂皮子。
青玄站起来,低头看着它,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照不出任何表情。
他抬起手,一道墨绿色的火焰从掌心涌出,落在狼妖的尸身上。火焰无声地舔舐着皮毛和骨肉,片刻之后,地上只剩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。
山风从谷口灌进来,把粉末吹散了,灌木丛旁边干干净净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白夙祯站在溪边,溪水反射着月光,把他的脸照得发白,他听到脚步声,转过身。
青玄从山坳里走出来,衣袍上沾了几滴暗色的血,很快就洇进布料里看不见了。
“问出来了。”他语气平淡。
白夙祯没有说话,看着他在溪边蹲下来,月光照在溪水上,也照在青玄的手上。
那双刚洗干净的手,在水里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冷。
古寺。
法海在长明灯前坐了很久。
面前的桌上铺着那张拓片,弯弯曲曲的符号在火光中像是活的。
这些符号不属于他熟悉的任何一派,无论是笔画的走向,还是节点的排布,都隐隐透出一股与他所修佛法相悖的邪异之气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,研墨,提笔,字迹沉稳有力,大意是:发现一处不明法阵,符文奇特,疑似上古邪法,望查阅典籍,早日回复。落款法海。
他将信纸折好,放入一个小小的铜函中,以灵力封了口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他并指于唇边,低低念了一句什么,铜函化作一道流光,没入夜空深处。
然后他站在窗前,看着钱塘县城的万家灯火,目光在城南偏东的方向停了很久。
保安堂就在那里。
“卯时。”
他低声说,没有人听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