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就是妖,他不能因为“也许”就放过一只妖。
他垂下眼,提起禅杖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:“贫僧没有说,他与那青蛇是一伙的。”
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。
许仙看着他,没有乘胜追击,只是点了一下头,她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法海提起禅杖,往前走了。
他的步伐依旧沉稳,但许仙注意到他提起禅杖时右臂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,袖口有一道破口,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,像是被什么浸透了。
“大师,”她追上去,“你的手怎么了。”
法海没有停步:“无事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许仙伸手拉住他的袖口,触手处一片湿冷。
她低头一看,指尖沾了暗红色的血,方才青蛇挣扎时尾巴上的鳞片划的,他一直没有说。
“回保安堂,我给你上药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明天还要进山,你的伤口不处理,明天会更严重。”许仙的声音很平,不像是在跟他商量。
法海看着她,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他的伤口边,动作很自然,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雨夜,她也是这样蹲在那个产妇身边,手指按在出血的地方,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“……有劳。”他说。
保安堂。
许仙把灯点起来,让法海坐在诊桌前,她把药箱打开,拿出纱布和药膏。
法海把右臂的袖子褪到肘弯,露出那道长长的伤口。许仙蹲下来,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。
她的动作很轻,比法海见过的任何一个大夫都轻,药膏涂上去的时候有点疼,法海没有皱眉。
“大师,方才在巷子里,我不是存心要跟你争。”她低着头,手指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涂抹药膏,“我只是认识他很久了,他不是坏人。”
法海沉默了一息:“贫僧知道。”
许仙的手指顿了一下,她抬起头看着他,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。
她低下头,把纱布覆在伤口上,开始缠,一圈,两圈,三圈,手法很熟练,松紧刚好。
“好了。”许仙把纱布的末端塞好,“明天换一次药,三天不要沾水。”
法海放下袖子,站起来:“贫僧告辞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许大夫,明日卯时,照旧。”
他走了,月白色的僧袍消失在夜色里。
许仙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弯了一下。
法海走后,保安堂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上沾到的血,他的血。
她把手洗干净,转过身,看到诊桌上多了一样东西,一枚小小的铜钱。
不是可以花的铜钱,是佛前供过的,法海放的。
她拿起那枚铜钱,对着烛光端详了片刻,才把它收入袖中。她转过身,开始收拾诊桌上的纱布和药膏。
然后她看到了白夙祯。
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,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,此刻他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没有拿账本,月白色的衣袍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,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。
他的目光落在诊桌上,看着那些带血的纱布,还有半干的药膏,然后移到许仙手上,最后落在她袖口那一小片还没有洗掉的血迹上。
不是她的血,她没有受伤。
“夙祯,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许仙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。
白夙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:“方才那个人,是法海。”
不是问句。
“他受伤了,我给他包扎一下。”许仙把诊桌上的东西收拾起来,动作比平时快。
“你这两日出门,就是和他在一起?”
白夙祯的声音不高,和平时一样平淡,但许仙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东西。
她把手里的纱布放下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你们不愿意告诉我,我只好自己去查。”
许仙的声音不高:“你们什么都不跟我说,青玄知道是谁做的,他不说。你也知道,你也不说。我问你们,你们就沉默,你们不信我,我只好自己去找答案。”
白夙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站在她面前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。
“我只是不希望你被卷进来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卷进来?”许仙抬起头看着他,“受伤的是保安堂的病人,被抓走的是保安堂的学徒,今天连我姐夫都差点死在那些东西手里,你告诉我,我怎么才能不被卷进来?”
白夙祯没有说话,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。
“你从第一天认识我,就在帮我,你帮我盘铺子,救病人,治水源,你做了那么多事,我感激你,可是夙祯,你不信我。”许仙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不信我能承受这些,你不信我不会出卖你。你不信我,你什么都不信我。”
白夙祯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:“我不是不信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因为——”
白夙祯的声音顿住了。
他想说因为他怕她受伤,想说因为这些事不该由她来承担,想说她是凡人,只有短短几十年的命,他不想把这些事压在她身上。
但他知道,但这些话说出来,她只会说,她不怕。
她从来都不怕,他认识她这么久,她没有怕过什么。
许仙等着,等着他说出那句话,等着他把那些藏着掖着的事情说出来。
她等了很久,灯芯跳了一下,火焰猛地蹿高,又落了下去。
白夙祯开口了:“因为——”
他的声音很低,只说了两个字,忽然停住了,眉头猛地皱了一下。
袖中那面铜镜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。
一种带着灼烧的刺痛,穿过衣料,透过皮肤,渗进他的骨头,像一只手从胸腔里伸进去,活活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白夙祯猛地闭上了眼睛。
灶台,一双手,很小,指节上有冻疮,指甲缝里嵌着泥,那双手捧着一碗米汤,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:“小白,喝。”
然后是另一双手,同样的手上沾着血,那只手攥着一块羊皮袄子,袄子被血浸透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那只手在发抖。
白夙祯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认出了那双手。
那双手无数次出现在他眼前,在他刚出壳的时候,在他受伤的时候,在他饿了的时候,在他冷了的时候。
他记不得她的脸,记不得她的声音,但他认得她的手。
那双手已经不在了,他等了很久,等到那件羊皮袄子被血浸透,等到雪化了,等到春天来了,等到他不得不离开。
白夙祯闭上眼睛,心跳得很快,快到他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不是妖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一个会心痛,会害怕,会在失去之后再也站不起来的人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许仙。
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,是她的转世。
她已经不是她了,但她是她。
“因为什么?”许仙的声音从耳边传来,有些遥远。
白夙祯张了张嘴,他想说因为我害怕失去你。但他不能说,他说了,她就会问“你为什么会失去我”,然后他就要回答,就要把一切都告诉她,铜镜、墨渊、前世、恩情,那些他藏了这么久的事。
他想到狼妖的供词——端午龙王庙,主人要动手。
墨渊要在端午那天做的事,足以颠覆整个钱塘县,也许会把许仙也卷进去。如果告诉许仙,她一定会去,她一定会冲进端午的龙王庙,挡在所有人前面。
白夙祯看着她,她就站在那里,衣袍上有药膏的痕迹,袖口上沾着别人的血,嘴角抿着,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。
她在等他说实话,她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。
可是他不敢。
“因为……你不该卷进来。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,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许仙的手垂下去了。
她看着他,忽然点了一下头:“好。”
只说了一个字。
她转过身,把诊桌上的纱布叠好,把药膏的盖子拧紧,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插回针包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稳,和平时一样,但她的手在发抖,她背对着他,他看不到。
“许仙。”白夙祯叫她。
她没有回头,搁下了手里的东西:“我累了,剩下的明天收拾。”
她转身进了后院,门帘落下来,在她身后轻轻晃了几下。
白夙祯站在原地,他的手还按在胸口,铜镜已经凉了,不再发烫,但那些画面还在他的脑子里回响。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,最后坐到诊桌前,把剩下的纱布叠好,把药膏摆正,把银针插回针包。
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,比她还要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