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。
天还没亮,巷子里就开始有人走动了。
许仙站在保安堂门口,看着街坊们往门框上插艾草,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色丝线跑来跑去。
空气里弥漫着粽叶和雄黄的味道,浓得化不开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进了铺子,把药箱打开又合上,合上了又打开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但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白夙祯来了,他没有从正门进,是从后院过来的,衣袍上沾着露水,像是已经在外面待了很久。
许仙抬起头看着他,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谁都没有说话。冷战已经持续好几天了,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,眼神也越来越短。
“你今天要去哪里?”许仙开口。
白夙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:“在铺子里。”
许仙的声音不高:“今天待在铺子里?这几天你都不在。”
白夙祯没有回答,许仙也没等他,她低下头,把药箱的搭扣扣上。
“我要去庙会,姐夫说今天龙王庙有龙舟赛,我去看看。”她看了他一眼:“你要不要一起?”
白夙祯看着她:“你去庙会做什么?”
“散心。”许仙站起来,“这几天闷得慌。”
白夙祯沉默了。
许仙等着他的反应,但他没有再说话,于是她把药箱背起来,朝门口走去。
还没迈出门槛,一个人就冲了进来。
是个中年妇人,满头大汗,脸色发白,一进门就喊:“许大夫!许大夫!快救救我男人!”
许仙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看到妇人身后两个汉子抬着一个人,放在诊桌上,那人的脸色青灰,捂着肚子,疼得满头大汗。
许仙走过去,搭上脉搏,脉象紊乱,确实急症,她取出银针,开始施针。
那人的呻吟声一阵大过一阵,许仙的手很稳,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白夙祯身上。
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病人,病人满头大汗地疼,却在某个瞬间抬起头,极快地看了白夙祯一眼。
白夙祯微微点了下头,病人又低下头去,继续呻吟。
许仙的手顿住了,她顺着病人的目光看过去,白夙祯已经移开了视线,正在看账本。
她的手继续施针,心往下沉。
他不想让她去庙会,他用一个病人拖住她。
许仙咬了咬嘴唇,没有拆穿,她继续给病人施针,开方,交代医嘱,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。
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事,耽误一个真正的病人。
白夙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:“我去城南送药。”
许仙抬起头看着他,他没有看她,拿起柜台上的几包药,从后门出去了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。
许仙低下头,直到给病人扎完最后一针,才把写好的方子递给妇人。
“半个时辰后给他拔针。”
她站起来,把药箱背好,从正门出去了。
庙会已经开始半个时辰了。
辰时,龙王庙。
法海站在庙前的旗杆下,月白色的僧袍被晨风吹起一角,暗红色的袈裟纹丝不动,像是凝固的血。
他面前站着十几个僧人,列成两排,静默无声。
“东南西北四处入口,各置四人,高处设瞭望,见异动即鸣锣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沉稳有力:“不许惊扰百姓,有妖物现形,先围后报。”
僧人们合十,散去。
法海抬头看着龙王庙的匾额,又看着庙前广场上开始逐渐聚集的人群,有舞龙的、有系五彩绳的、卖粽子和卖雄黄酒的,孩子们的笑声、商贩的吆喝声和龙舟鼓手试槌的咚咚声,混在一起,好不热闹。
他想起数日前收到的那封飞书回信,纸很短,字迹潦草:
“万灵葬,上古邪法,需以千人之血为引,召上古凶灵。符文无误,慎之。”
同一天,他还收到了另一封信,没有落款,没有地址,不知被何人塞进来的。纸上的字迹陌生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,只写了一行字:
“北山黑蛇,端午庙会,杀许仙,献祭千人。”
法海把信看了三遍,没有告诉任何人,包括许仙。
他知道,如果告诉了她,她一定会来。
所以他闭门不见,故意冷落她,让她以为他放弃了调查。
法海收回思绪,目光扫过人群,他的灵识像一张无形的网,从龙王庙上空铺开,覆盖了整个广场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两股妖气,很熟悉,一个在东南角,一个在西北角,在人群边缘徘徊,没有靠近正殿,是青玄和白夙祯。
青玄应该在牢里,他又越狱了。
法海的手指按在金钵上,没有动。
那封匿名信虽把目标框死,但是来历不明,不可轻信。今日的首要任务是守住庙会,护住百姓,只要他们还没有动作,他就先不动。
法海闭上眼睛又睁开,看着东南方向。
青玄混在人群里,把兜帽压得很低,牢里的那几天让他瘦了一圈,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,眼窝也更深。
他沿着龙王庙的围墙走了一圈,用袖子遮着手,在每个墙角摸了一下,没有阵法的痕迹。他又绕到后殿,在后殿的台阶下面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,砖缝里塞着一小撮黑色的毛发。
墨渊的气息。
他把毛发收进袖中,站起来,正要离开,一抬头,看到了站在旗杆下面的法海。
法海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人群里,像是在找什么。
青玄知道他在找什么,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,转身走进了人群。
他和白夙祯的计划很明确,法海带着僧兵守在龙王庙,护住百姓,他和兄长一个找墨渊,一个找法阵。
法海不会相信蛇妖,但他们知道法海一定会守在外围,护住百姓。
白夙祯在西北角。
他没有戴兜帽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,和人群中的香客没什么区别,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龙王庙正殿的方向。
那里人最多,香火最旺,如果墨渊要做什么,一定会选在正殿。
千人的血,千人的命,墨渊要的不是这场庙会,是整个钱塘县城。
白夙祯在人群缝隙里远远看到了青玄,两人的目光隔空碰了一瞬,青玄微微摇头,他点了下头。
两人一东一西,各自在寻找目标,刻意避着法海的僧兵防线。
法海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们,两个人一东一西,隔得很远,不像是要联手作恶的样子。但他没有放松警惕,他的手指始终按在金钵上。
忽然,一个僧人从正殿方向跑过来,面色慌张:“师父!正殿的佛像后面有人刻了东西,是符文,和您之前发的那个一样!”
法海的瞳孔微微收缩,他提起禅杖,大步朝正殿走去。
正殿里,香客们正在上香,法海穿过人群,走到佛像后面。
墙壁上刻着一圈符文,弯弯曲曲,和他从北山洞穴里拓下来的一模一样。
法海的手指按在符文的边缘,灵识探入。
是活的,灵力正在顺着笔画的走向缓慢流动。
“着火了!后殿着火了!”
“这边也着火了!快救火!”
法海猛地转身。
殿外,人群开始骚动。
烟雾从四面八方涌进正殿,香客们尖叫着往外冲,有人被推倒,有人踩到了别人的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