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海从正殿出来,眼前是混乱的人群,和四处冒烟的殿堂,被踩碎的粽子和五彩绳散了一地。
东南角,一个放哨的僧人被击倒在地,身上有爪痕,是妖物所为。
西北角,另一个僧人倒在大殿旁边,衣袍上全是血。
一道墨绿色的身影迅速闪入烟雾中,消失不见了。
法海的视线立刻扫遍广场中央,找到了目标,人群中一青一白两个身影,正在迅速往正殿方向移动。
法海没有时间细想,后殿方向再次传来一声惨叫,又有僧人倒下了,法海的目光投向惨叫传来的方向,但什么都没有看到。
人群从龙王庙的各个出口涌出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踩丢了鞋,有人身上有血,是在拥挤中被推倒受了伤,或者被旁人蹭到身上的。
法海的灵识覆盖着整座龙王庙,但他捕捉不到固定的目标。
短短几息之间,怎得凭空冒出许多妖气,它们像一群被惊扰的蜂,到处乱窜,这一瞬在东,下一瞬在西。
他试图用灵识锁定其中一股,但它们总能从人群的缝隙里溜走。
白夙祯正在正殿西侧,他注意到了骚乱,但是人群一时半会根本无法完全疏散,他必须尽快找到阵眼。
他逆着人流,在墙面、廊柱等一切有可能的地方搜寻,终于在堂柱底部发现了第二道符文。
他蹲下身来,伸手去试探那道符文,一个僧人忽然上前,擒住了他的手。
没等他与那僧人交起手,一道人影突然从偏殿的阴影里窜出来,速度极快,一掌拍在那个僧人后心,僧人往前栽倒,喷出一大口血。
白夙祯看到了那人的眼睛,瞳孔是竖的,身上穿着和青玄同色的墨绿衣袍。
白夙祯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第二只妖从另一边窜出来,这次伤了两个香客,同样穿着墨绿色衣袍,同样被墨渊的气息包裹着,和青玄的气息混在一起。
是墨渊派来的人,正在模仿他们的气息,在混乱中伤人,一但得手就飞快闪入人群中,消失不见了。
“蛇妖!”法海的声音像一声惊雷,从殿顶炸开。
白夙祯抬起头,看到法海站在高处,金钵在手,他想解释,但法海的金钵已经出手了。
金钵在空中旋转,金光大盛,白夙祯侧身避开,金光罩住了他身边的几个僧人,他们被弹飞出去。
青玄赶到大殿,试图阻拦法海:“大师,不是我们——”
他的声音被另一道金光打断,法海的禅杖从高处劈下来,青玄举臂格挡,被震退了好几步。
白夙祯从侧面包抄过来,一掌拍在禅杖上,把法海的攻势卸去大半。
“法海,凶手不是我们。”白夙祯的声音很沉:“你中计了。”
法海的目光落在白夙祯脸上,又落在僧人和香客的伤口上,伤口很深,有妖气残留,和青玄身上的同源。
“还要抵赖?”法海的声音不高。
场面已经失控了,法阵被激活,四处起火,僧人倒地,而这二人却在此时闯入正殿。
是栽赃,还是同伙?
他不敢赌,只能先把人控制住。
“诸位师兄,布阵。”法海的声音平稳而冷。
十八个僧人从四面合拢,手中各持一件法器,将青玄和白夙祯围在中间,法器上刻着佛门经文,金光连成一片,像一个倒扣的碗。
白夙祯看着那圈金光,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破,也不确定破了是否会伤人。
法阵还在,墨渊也还在暗处,他不想伤人:“法海,听我一言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法海的金钵已经悬在半空,钵口对准了白夙祯和青玄。
白夙祯锁紧眉头,他知道墨渊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,等他和法海两败俱伤。
方才在西侧柱子那里触碰那道符文时,白夙祯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从地底传上来。
真正的阵眼不在墙面,而在正殿外的地心底下,只有妖力才能感应到它。
他不能把战力耗损在这里。
“青玄,不要伤人,往殿外退。”白夙祯的声音不高。
青玄没有问为什么,朝殿外掠去。
十几个僧人组成的金光阵挡在他面前,法器相连,经文交织,像一堵会移动的墙。
青玄一掌拍在那堵墙上,金光猛地一亮,他掌心的皮肉被灼得冒出一缕青烟,被迫退了回来。
“出不去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白夙祯走到他身侧,两个人的衣袍在金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“硬闯。”白夙祯说完,一掌拍在金光阵上,掌心接触到光幕的瞬间,灵力从指尖倾泻而出,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,狠狠地砸在那堵墙上。
光幕剧烈地震颤了一下,但没有碎。
法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以白夙祯的修为,这一掌本不该只有这点力道,倒像是在怕伤到人而收力。
金钵还在旋转,白夙祯和青玄背靠背站在金光罩中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青玄咬牙,两人同时出手,妖力和佛光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包围圈被撕开一道口子。青玄和白夙祯同时掠出,他们没有反击,只是向外逃,钻入烟雾中看不见了。
庙里的火势越来越大,浓烟从后殿、偏殿和耳房的屋顶同时冒出来,人群在广场四散奔逃,那些与青玄极其相似的妖气混在人群各处,法海分辨不出哪些是真的他们,哪些是假的,只能朝着妖气最强的目标追去。
远处,龙王庙对面的酒楼二层,一扇窗户半开。
墨渊坐在窗边,面前放着一壶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他的目光穿过街道,穿过人群,落在龙王庙正殿前那片空地上。
他看到了法海的金钵,看到了僧人布下的金光罩,看到了被困在里面的青玄和白夙祯,还看到了他们冲破光罩的那一瞬,青玄的嘴角有血流下来。
墨渊端起凉茶,喝了一口,没有表情。
法海追过几座殿,在龙王庙正殿前的空地上截住了他们。
起火的浓烟已经飘入广场,四处都是朦胧胧的。金钵从法海手中飞出,悬在半空,缓缓旋转,钵口对准了青玄和白夙祯,金光从钵中倾泻而下,越来越宽,越来越亮,连烟雾都被染上了金色。
法海站在金钵后面,单手结印,僧袍被灵力吹得猎猎作响,他没有再说话。
青玄侧身避开第一道金光的笼罩,金钵的光打在地面上,青石板裂开一道缝,碎石飞溅。
他从碎石后面闪出来,看到法海的手印已经换了一个姿势,第二道金光紧随其后,他往左,光往左,他往右,光往右。
“兄长,他这是要收了咱们。”青玄咬紧牙关。
白夙祯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正落在从侧方包抄而来的僧人身上,青玄背对着他,警惕着法海的金钵,没有发现他们。
“青玄,小心!”白夙祯叫他。
青玄转过头,一个僧人从他背后的烟雾里窜出来,却伸出四道弯甲,铁钩一般锐利的指甲划开了他的肩胛。
青玄回身一掌,打在那只妖的胸口,妖飞出去,撞在柱子上,滑落下来,不动了。
它的指甲消失了,嘴角却挂着笑意。
法海的金钵猛地一盛,他看到了,青玄杀了僧人。
“孽畜!”法海的声音冷得像冰,金钵从他手中飞出,直奔青玄。
青玄来不及躲,白夙祯挡在他前面,一掌拍在金钵上。金钵震了一下,偏离了方向,撞在旁边的香炉鼎上,巨大的炉鼎缓缓倒下,灰烬扬了满天。
白夙祯的虎口被震裂了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。
“兄长!”青玄变了脸色。
白夙祯没有说话,把血在衣袍上擦掉。
金钵回到法海手中,他低头看着钵口边缘那一小片血渍,抬起头,目光钉在白夙祯脸上:“你替他挡?”
白夙祯看着他:“你要对付的不是我们,是墨渊。”
法海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。
青玄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焦躁;而白夙祯的眼神他看不透,从第一次见面就看不透,冷冷淡淡的,像一潭死水。
但法海觉得,那潭死水,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。
他知道有人在故意制造混乱,很有可能就是北山那条黑蛇,但他无法确定这两条蛇是真如他们所说的清白无辜,还是黑蛇的同伙在巧言令色、混淆视听。
他不敢拿几千条人命同这两条蛇妖赌。
法海的金钵又举了起来,这一次,他没有再给白夙祯说话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