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仙赶到龙王庙的时候,庙前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她穿过人群,逆着往外跑的人流往里挤。有人撞了她一下,药箱从肩上滑落,她弯腰捡起来,继续往里挤。
空气里全是烟,她咳了两声,用袖子捂住口鼻。
正殿前,她看到了那圈金光,十几个僧人围成一个圆,法器相连,金光明灭。
光幕里面,是白夙祯和青玄。
白夙祯护着青玄,且战且退,始终没有下杀手。青玄的衣袍上有血,脸上有伤,一只胳膊垂在身侧,像是抬不起来了。
法海站在金光阵后面,金钵悬在头顶,嘴角也有血,僧袍上破了几道口子。
“住手!”许仙喊了一声。
她的声音被周围的哭喊和崩塌声盖住了,她又喊了一声,仍然没有人听到。
她朝金光阵的方向跑去,被一个僧人拦住了:“施主,这里危险,请速速离开。”
“我是大夫!里面的人是我的朋友!他们是来阻止这件事的!”
僧人没有让开:“施主,请离开。”
许仙咬了咬牙,绕过那个僧人,从另一个方向往里冲。
又一个僧人拦住了她,她推开他,僧人抓住她的药箱带子,她奋力一挣,带子断了,药箱掉在地上,药材散落一地。
她没有捡,继续往里冲。
青玄看到了许仙,她赤着一只脚,头发散了一半,衣袍上全是灰,正从两个僧人之间的缝隙里挤过来。
青玄愣了一下,她还是来了。
“许……”
他还没喊出口,一个僧人从她身后追上来,抓住了她的胳膊,许仙被拉住了。
白夙祯也在看许仙,他的表情没有变,但青玄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。
“兄长,她还是来了。”
白夙祯没有说话。
法海也看到了,他的手猛地顿了一下,金钵的光芒微微一暗。
他脑中闪过那封匿名信上的话——“杀许仙”。
他以为不告诉她,让人把她挡在外面,她就安全了,怎么她还是来了。
法海的手重新结印,金钵的光芒更盛,他要速战速决。
“撒。”他高喝一声。
僧人们同时从腰间解下布袋,袋内的粉末被灵力催动,化作一片金黄色的雾,朝着金光阵内涌去。
青玄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条竖线。
雄黄。
浓烈的雄黄。
不是百姓在墙角撒的那些普通雄黄,是纯粹的,被灵力催发过的雄黄,正在钻进他的衣领、口鼻、眼睛里。
青玄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,从骨头里开始刺痛。
他咬着牙,想撑住人形,但他撑不住了。被法海打伤的内腑还没好,肩胛上的新伤还在流血,雄黄正在焚烧他的经脉,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响。
“兄长……”青玄的声音哑了。
白夙祯转过身,伸出手,想拉住他,但已经晚了。
青玄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,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,闷闷的,震得人胸口发慌。
他的身体开始拔高,衣袍撕裂,墨绿色的鳞片从皮肤底下翻涌而出,四肢伸展、扭曲,蛇身越来越长,越来越粗,在金光阵内盘旋缠绕,几乎填满了整片空地。
一条巨大的青色蟒蛇盘踞在龙王庙前的空地上。
人群的尖叫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“蛇妖”、“快跑”的喊声此起彼伏,有人在哭,有人在吐,有人瘫在地上动不了。孩子的哭声,妇人的惨叫声,男人的咒骂声混在一起,宛若地狱。
法海的金钵悬在青玄的头顶上方,金光罩住了整条蛇身,青玄的竖瞳里倒映着法海的身影。
他的巨口张开,发出一声嘶鸣,是痛的嘶鸣。
许仙站在金光阵外面,看着那条巨大的青色蟒蛇,她的手在发抖,腿也在抖,但她没有退。
青玄是蛇,她早就知道了。
她只是没见过他这个样子,不知道他这么大,不知道他的鳞片会泛出这样的光,不知道他的嘶鸣声听起来这么痛。
许仙深吸一口气,吐出来,又开始往里跑,她穿过金光阵的空隙,跑到了青玄的蛇身和法海的金钵之间。
她在那里站定,然后张开双臂,把青玄的蛇身挡在身后。
“大师,住手!”
她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她的面前是法海的金钵,钵口朝下,金光如瀑,悬在青玄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。
她的背后是青玄,那条巨大的青色蟒蛇盘成一团,鳞片在金光下泛着幽冷的光,竖瞳半闭,嘴角有血沫涌出来。
青玄看到了她的背影,很瘦,肩膀在微微发抖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她张开双臂站在他面前,金光把她的头发照得发白,她在发抖,可她挡在他前面。
他想叫她走,想用尾巴把她卷开,想把她推到安全的地方去。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,雄黄还在焚烧他的经脉,他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只能趴在那里,竖瞳里映着她背影上那层薄薄的金光,嗓子里发出一声极低的,含混的嘶鸣。
是她的名字,但他说不出来。
法海的手印没有松开,金钵的光芒没有减弱。
“让开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比方才更沉了,不是命令,是警告。
“他们是来阻止那个人的!”许仙没有让:“他们不是来害人的!你中计了!”
法海看着她,她的衣袍上全是灰,头发散了一半,赤着一只脚,药箱不知道丢在哪儿了。
“许大夫,贫僧再说一遍——让开。”
“你不信他,你信不信我?”
许仙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:“我认识他这么久,他没有害过一个人,你查了这么久,查到他害人的证据了吗?你看到他杀人了吗?”
法海没有回答。
“法海,”白夙祯站在许仙身后不远处,开了口: “我知道你不信妖,但你我交手数次,你当知我从不下杀手。”
法海的目光移向他。
从北山第一次交手到今日,白夙祯出手始终留有余地,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。
“阵眼就在地底,你每多跟我们耗一刻,真凶就多一刻去激活法阵。”
法海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
他虽然找不到阵眼的具体位置,但蛇妖既然要在端午庙会献祭,必然会在人流最多的正殿布阵。
他已在正殿四周埋设法器,若献祭邪法引动,降魔法阵就会瞬间激活。
他不知道青玄和白夙祯究竟抱着何种目的出现在此处,但他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僧人,看到了白夙祯衣袍上的血迹,每一次有人倒下,都发生在这两只妖在场的时候。
他只看到他的僧人在流血,他守的庙在着火,他的金钵告诉他,面前这两条蛇妖,身上沾着人血。
他不可能在这种关头放过他们,无论他们是否清白。
“许大夫,你看到的,和贫僧看到的不同。”他看着许仙,目光沉沉。
“那你看到了我在你面前!” 许仙仰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:“你今天要收他们,就连我一起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