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海的手指在金钵上猛地攥紧了:“你在威胁贫僧?”
“我没有威胁你,”许仙看着他,眼睛很亮,也很平静,“我只是一个凡人,我拦不住你,但我说过,青玄不是凶手。如果你要当着我的面杀一个无辜的人,我做不到转身走开!”
法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他的目光落在许仙脸上,她站在那里,挡在青玄前面,挡在金钵下面,只要他按下金钵,她会和蛇妖一起被灼伤。
他不想伤她,所以才不想见她,一个人来了这里。
但她还是来了,她总是会来。
法海的手印慢慢松开了一分,金钵的光芒暗了一瞬。
远处的酒楼二层,那扇半开的窗户后面,墨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他看到了一切。
看到许仙挡在青玄面前,看到法海的犹豫,看到白夙祯站在不远处浑身紧绷却无能为力的样子。
戏到了最精彩的地方。
墨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,又放下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轻声说,不知是对自己说的,还是对身边那个空荡荡的椅子说的。
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袍,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许仙还站在那里,金钵悬在她的头顶,把她整个人照得发白。
墨渊看了她一眼:“可惜了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法海的手印松开了一半,金钵的光芒暗了下来。
白夙祯看着法海松开手印,看着金钵的光芒暗了下去,看着这场无谓的争斗终于要收场了。
但他没看到,他的身后,一只狼妖从倒塌的偏殿阴影里钻了出来,不是之前那些穿着墨绿衣袍的,这只没有伪装。
它的爪子里握着一枚黑色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和洞穴里一模一样的符文,它没有冲向任何人,只是把石头朝法海的方向掷了过去。
石头落地的位置,正是法海、许仙和青玄的中心。
白夙祯的瞳孔猛地收缩,他认识那枚石头,这是法阵的引子。
白夙祯猛地扑了过去。
法海也看到了那枚石头,他更快,手印瞬间变换,金钵从许仙头顶移开,罩向那枚石头。
金光照在石头上,石头裂开了,黑色的粉末从裂缝中涌出,像一朵迅速绽开的花,粉末遇风即燃,化作一片黑色的火焰。
它没有朝法海去,它是朝着许仙去的。
青玄的蛇尾在火焰扑向许仙的一瞬间卷住了她的腰,将她往后拽了半步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白夙祯扑到许仙面前,挡在她身前,火焰撞在了他的背上。
这不是单纯的火焰,是被压缩到极致的,带着献祭法阵余烬的腐浊之力。
那股力量侵蚀着白夙祯的经脉,他的后背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,但他没有松开许仙。
“夙祯?”许仙的声音从怀里传来,闷闷的。
白夙祯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事”,但没有发出声音,那些针还在往里扎。
法海看着那团黑色的火焰,那不是墨渊放的火焰,是他自己放的。
金钵的光打碎了那枚石头,石头里的法阵被激活了,这是一个陷阱,专门为他准备的。
如果他不用金钵去罩那枚石头,石头落地,会触发法海预先布设在龙王庙的降魔阵法,埋在地下的法器会瞬间激活,金光所及之处,妖魔爆体尽灭,许仙站在其中,必不能幸免。
他用金钵挡了,法阵的余烬却被引爆了,他亲手点燃了那道火。
白夙祯挡在许仙前面,他的后背已经被那股力量侵蚀得血肉模糊,但他没有倒,他一只手撑着地面,另一只手还护着许仙的头,许仙从他怀里探出头来。
法海看到她脸上有血,不是她的,是白夙祯的,她完好无损。
法海的心落下来一半。
然后他看到了她的腹部。
衣袍破了一个洞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的,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,不是慢慢地渗,是一股一股涌出来。
白夙祯没有完全挡住,那股力量透过他的身体,有一丝打在了许仙身上,只一丝。
法海猝然跪下来,手掌覆在许仙的腹部,灵力从他掌心渡入,想护住她的心脉。但那股力量还在她体内游走,像一条看不见的蛇,在她的经脉里横冲直撞,法海的灵力追不上它。
“金钵——”法海的声音哑了。
金钵从空中落下,将白夙祯震开数尺,罩在许仙身上。金光拢住她的全身,那股乱窜的力量被压住,慢了下来,但没有停。
白夙祯趴在地上,看到许仙躺在血泊里,脸色白得像纸,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嘴唇翕动着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他伸出手,往前爬了一点,掌心的血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,才终于握住了她的手,她的手很凉。
“许仙。”他叫她。
没有回应。
“许仙。”又叫了一声。
许仙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有睁开:“夙祯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小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……你没事吧?”
白夙祯说不出话,他握着她的手,浑身在发抖,他修行千年,从不曾这样抖过。
法海跪在另一边,金钵的光照着他的脸,也照着他从未在人前露出过的表情——恐惧。
他一生降妖除魔无数,但从未伤过一个凡人。
他看着许仙腹部的血还在往外渗,他把更多的灵力压进去,金钵的光芒越来越亮。
他的僧袍上全是血,他的手在抖。
“许仙,你听得到贫僧说话吗?”他的声音稳,但嘴唇在颤。
许仙的眼珠动了动,没有睁开。
“……大师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纸,“……你信了吧……不是青玄……”
法海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信了,他早就信了她的话,他只是不敢,不敢拿那么多条命去赌一个“信”字。
许仙的嘴角弯了一下:“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她的手指从白夙祯的掌心里滑了出去。
龙王庙的浓烟还在冒,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五彩绳,远处有人在哭,但近处只有风声。
白夙祯把她抱起来,抱得很紧,他没有喊,没有哭,只是抱着她。他的后背还在流血,把月白色的衣袍染成了深红色。
青玄的蛇身收拢起来,化回了人形,他的半边衣袖被烧尽了,手臂上鳞片翻卷,血肉模糊,他想碰她又不敢碰,手掌悬在她肩头上方,指尖在抖。
他的嘴唇在动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嘶哑,破碎,反反复复只有那两句:
“为什么要跑过来……为什么要挡在前面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。
远处,墨渊已经走出了酒楼,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背后是龙王庙方向的浓烟和哭喊声。
他没有回头,脚步不紧不慢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不需要确认许仙是死是活,因为她不管死还是活,他想要的目的,已经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