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草喂下去的那一刻,屋子里没有人说话。
白夙祯把草汁一滴一滴地滴进许仙嘴里,她的嘴唇没动,但草汁没有流出来,自动浸入了她的唇舌间。
法海站在床尾,金钵搁在桌上,里面的光已经灭了,他收了金钵。
青玄蹲在门槛外面,没有进来,他从门缝里看着,雨还在下。
第一滴,许仙的眉头动了一下。第二滴,眉头松开了。第三滴,她的脸色透出了一层极淡的血色,不再那么苍白了。
白夙祯的手在发抖,但草汁一滴都没有洒。
喂完了。
他把碗放在桌上,在床边坐下来,没有握她的手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她。
法海走过来,三根手指搭上许仙的脉搏,停了一会儿。
“稳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白夙祯没有说话。
法海把金钵收进袖中,退到门外,青玄还蹲在门槛外面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青玄把目光移开,落在院子里的雨地上,雨点砸在水洼里,一圈一圈的,他数了很久。
一夜,三个人都没有合眼。
白夙祯坐在床边,没有握许仙的手,他怕握紧了她会不舒服,松开了又怕她冷,手悬在她手背上方一寸的地方,没有落下去。
许仙的呼吸越来越稳,越来越长,脸色慢慢从白变成了米白,从米白变成了淡粉,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,嘴唇不再干裂,她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青玄在灶房里待了很久,粥熬好了,盛出来。凉了,再热。热了,再凉。
他不知道热了多少遍,砂锅底糊了一层。
法海站在城隍庙的院子里,面朝东方,闭着眼睛,嘴唇翕动着,念了一夜的经。
天快亮的时候,雨渐渐停了。
青玄从灶房探出头来,看到东边的天际有一线光,灰蓝色的,很淡,他把粥又热了一遍。
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许仙的呼吸变了,从沉睡的呼吸,变成了快要醒来的呼吸。
青玄端着粥碗的手顿住了。
白夙祯已经站起来,俯身看着许仙的脸。法海从院子里转过身,没有进来,脚步往门口迈了一步,又收回来了。
许仙的眼皮动了一下,然后又动了一下。
她睁开眼睛。
视线是模糊的,她眨了几下,才看清眼前的人。
白夙祯站在床边,微微弯着腰,两个人离得很近。
他换了一身衣袍,干净的,头发也重新束过了,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脸色苍白。他站在那里,比她更像一个需要好好休息的病人。
许仙看着他,又看了看四周。
不是她的屋子,房梁很高,窗户很小,墙上有剥落的壁画,是菩萨。
城南古寺。
“……你怎么样了?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白夙祯摇了摇头:“我没事。”
她低下头,看到自己的手,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。
许仙把手轻轻抽了出来。
白夙祯的手指在空中悬了一瞬,收了回去,垂在身侧,没有说话。
许仙把手收进被子里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
“青玄呢?”
门被推开了,青玄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粥,粥还冒着热气,他的眼眶有点红,但嘴角是弯着的。
“我在呢,一碗粥热了七八遍,你再不醒,锅都要被我热穿了。”
他走进来,把粥碗放在桌上,动作太大,粥洒出来一点,烫了手,他嘶了一声,把手指含在嘴里。
“你就不能小心点?”许仙把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,确认他没什么事,才嘟囔了一句,声音很轻,但语气和平时一样。
青玄看着她:“你管我,你先管好你自己。”
许仙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力气笑出来,只是弯了一下。
然后她偏过头,看着门口,那里没有人。
门开着,晨光从门口涌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。
“法海大师呢?”
白夙祯没有回答,青玄把粥碗端起来,用勺子搅了搅,又放下去。
“他守了一夜。”青玄的声音很低,“方才走了。”
许仙看着门口的那片光,看了很久。
“外面怎么样?”许仙把目光收回来,“有多少人受伤?”
白夙祯在床边坐下来,和她保持着一点距离。
“一些僧人受了伤,少数百姓摔倒,皮外伤。”
许仙看着他:“就这些?”
白夙祯看着她:“就这些。”
许仙等了一会儿,他没有再说别的。
“黑蛇呢?抓到了吗?”
白夙祯摇了摇头。
许仙没有再问,她靠在枕头上,看着天花板,壁画上的菩萨低眉垂目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像是在说,你已经知道答案,不需要再问了。
“夙祯。”她叫他,声音很轻。
白夙祯看着她。
“以后别再这样了。”
白夙祯知道她说的不是今天的事,是这几日的事,是他的沉默,他的隐瞒,是在保安堂用病人拖住她的那一次。
“不会了。”他说。
许仙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几息,她把目光收回去,落在被子上的那一小片光里。
“骗人是小狗。”
白夙祯怔了一下。
青玄在门口噗嗤一声笑出来,笑到一半又收住了,因为许仙在看他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青玄把笑咽回去: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许仙没有说话,闭上了眼睛,呼吸很快变得平稳了,她又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