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阳光换了方向,她睡了大半天。
法海站在门口,还是月白色的僧袍,暗红色的袈裟,手里没有拿禅杖,金钵也不在,他站在那里,看着许仙,没有进来。
“大师。”许仙叫他。
法海走进来,在床尾站定,隔了几步的距离。
“青玄呢?”许仙问。
“走了。”法海说,“和他兄长一起。”
许仙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攥了一下:“他们去哪了?”
“去找那条蛇了。”
许仙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疤:“大师,城里现在怎么样?”
法海沉默了片刻:“僧人伤了二十一人,百姓伤了一十九人,多为踩踏所致,无人死亡。”
许仙点了点头:“我的药箱呢?”
法海顿了一下:“……在寺里,贫僧去取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许仙的声音很轻:“里面那些药材,估计也脏了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法海:“大师,我躺了多久?”
“五日。”
许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,五日。
她姐姐一定急疯了,张德茂一定也急疯了。
“我得回去。”她掀开被子,要下床,但腿还发软,她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。
“许大夫,”法海的声音很低,“你暂时不能回去。”
许仙抬起头:“为什么?”
法海看着她:“你的两个朋友,被通缉了。”
许仙的手停住了,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
“是因为他们看到青玄了?”
“是。”
许仙没有说话,她想起那一天,青玄在她身后化出原形,巨大的青色蟒蛇盘踞在龙王庙前的空地上。
她听到人群的尖叫,听到孩子的哭声,听到有人在喊“蛇妖”,她挡在他前面,却不敢回头看他,她怕自己一回头,就站不稳了。
“大师,他们是去阻止那条黑蛇的。”她的声音很平。
法海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为什么,因为老百姓不会信,县太爷不会信,没有人会信。
青玄是被关在大牢里的嫌犯,却出现在龙王庙,化成了蛇,身边还有一个和他一样的妖。
不管他们本来要做什么,现在都不重要了。
她静默了很久,终于开了口:“大师,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法海顿了片刻,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放在床沿上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北山黑蛇,端午庙会,杀许仙,献祭千人。”
许仙把那张纸拿起来,字迹陌生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,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,目光落在“杀许仙”三个字上,停住了。
“大师,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?”
“端午前数日。”
许仙又看了那三个字一眼。
杀许仙。
单单把她和千人区分开来,不是“保安堂大夫”,是“许仙”。
写这封信的人知道她是谁,知道她的名字,知道她与法海相识。
知道如果不写“杀许仙”,法海一定会把献祭的消息告诉她,她也一定会参与。
许仙把纸折起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
“是夙祯写的。”她说。
许仙没有看法海,声音很轻。
“只有他,会特意把我的名字写上去。”
他拿自己的命去赌,拿青玄的命去赌,他不怕自己被法海当成妖,他只怕她去。
晚上。
月色很好,古寺的院子里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,石砖缝里的青苔被照得发亮。
许仙坐在门槛上,披着一件外袍,看着月亮,白夙祯站在她身后,没有出声。
“夙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那个人要在龙王庙动手的?”
白夙祯沉默了片刻:“从狼妖嘴里问出来的。”
许仙点了点头,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说。
“那封信,是你写的。” 不是问句。
白夙祯没有回答。
许仙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,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你写那封信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决定不告诉我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怕我来了会死。”
白夙祯没有说话。
许仙等了一会儿:“你不怕自己出事吗?”
白夙祯看着窗外的月亮,月光照在他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,表情却看不清。
“怕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但更怕你有事。”
他没有说不想失去她之类的话,他只是说,怕她有事。
比怕自己有事,更怕她有事。
许仙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以后别再这样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
白夙祯坐在椅子上,许仙靠在门头,两个人之间隔了好几步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