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娇容是在许仙醒来的第二天来的。
她在城隍庙门口站了很久,眼睛肿着,嘴唇抿着,看着许仙坐在蒲团上,披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外袍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她没有冲进来,站在门口,把眼泪擦干了才迈过门槛。
“姐。”许仙先开了口。
许娇容提着一个食盒,张德茂跟在她身后,皂衣上还有昨日的泥点子。
她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,从里面端出一碗鸡汤,一碟时蔬,一碗粥。动作很大,碗碟磕在桌面上,叮叮当当的。
“吃饭。”许娇容的声音都是硬的。
许仙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
许娇容在她床边坐下,看着她喝粥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瘦了。”声音还是硬的,但尾音有点抖。
许仙抬起头冲她笑了笑,许娇容没有说话,把脸别过去了。
张德茂站在门口,咳了一声:“阿仙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许仙放下粥碗,张德茂犹豫了一下。
“保安堂……被封了。”
许仙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许娇容转过头看着他,眼里含着责怪。
张德茂没有看她,只是看着许仙说:“县太爷说先封着,等案子结了再说。”
许仙低下头,看着粥碗里那几颗泡发了的红枣: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张德茂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,放在门槛上:“铺子里的东西,我都给你收好了,药材、账本、脉案,一样没少。等你回去,再给你。”
许仙看着那串钥匙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保安堂正式开张那天,鞭炮的红纸屑铺了一地,青玄靠在门框上说“这铺子能开三个月算我输”。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,账本翻开第一页,笔还没有蘸墨。她站在门口,对着那块请了城里最好的刻字师父刻的“保安堂”的匾额,心里想的是——这是我的铺子了。
她低下头,把那串钥匙捡起来,握在手心里,凉的。
“姐夫,帮我把这几包药送了吧。”
她转过身,从屋里拿出几包药,用油纸包着,上面写着名字和用法:“城南的王婆婆,柳树井的周大娘,都是保安堂的老病人,腿脚不好,出不了门。”
张德茂接过药包,在手里掂了掂:“你自己都这样了,还惦记着别人。”
许仙没有接话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半,剩下一半在风里抖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。
张德茂看了她一眼,把药包揣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
许娇容蹲在门槛旁边,没有走:“阿仙,你那个铺子……”
“姐,我没事。”许仙的声音很平:“铺子封了就封了,人还在就行。药方在我脑子里,你可以让姐夫告诉病人我住哪儿,不耽误。”
许娇容把手覆在许仙的手背上,许仙的手是凉的,她的手是暖的。
“阿仙,你跟姐说实话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白公子?”
许仙的手指在许娇容掌心里蜷了一下,没有抽开,也没有抬头。
“姐,他跟我不是一路人。他帮我,是因为他欠我……欠我一份恩情,现在也还完了。”
许娇容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许仙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背一段早就想清楚了的说辞,可她的手还蜷在她掌心里,没有抽走。
许娇容没有追问是什么恩情,她只是看着许仙的侧脸。她的妹妹低着头,睫毛垂下来,遮着眼睛,嘴角抿着,像是在忍什么。
“他欠你的还完了,”许娇容把妹妹的手翻过来,轻轻握在两手之间,“那你呢?你对他呢?”
许仙没有再说话。
张德茂和许娇容走了,城隍庙又安静下来。
门开着,一只麻雀跳进来,在地上啄了两下,又跳出去了。
墨渊消失了,连同他手下那些妖物一起,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青玄蹲在一棵松树上面,看着下面的山路。他已经搜了半个时辰,没有妖气,没有脚印,什么都没有,连一根黑色的毛发都找不到。
白夙祯站在山道上,闭着眼睛,灵识从身体里铺开,像一张网,撒向每一个墨渊可能出现的地方。可是网收回来的时候,依然什么都没有,他睁开眼睛。
“没有。”青玄从树上跳下来,落在白夙祯面前,他的肩胛不疼了,但脸色还是不太好。
两个人不眠不休追了两天,从钱塘追到临安,从临安追到富春江,又从富春江追回钱塘,但墨渊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“兄长。”青玄看着白夙祯:“你这两天,灵力波动不太对。”
白夙祯没有回答。
“以前很稳,像一条河,现在……”青玄顿了顿,“像潮水,一阵一阵的。”
白夙祯还是没有说话。
“兄长,观音到底跟你说了什么?”
白夙祯沉默了片刻:“修为会散。”
青玄的手指攥紧了,他看着白夙祯的侧脸,月白色的衣袍在山风中翻飞。他身上的伤已经不疼了,但灵力正从他体内缓缓流失,比任何伤口都疼。
“还能撑多久?”青玄问。
白夙祯没有回答,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:“不知道,但不会太久。”
青玄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:“回峨眉山吧,墨渊真正的老巢在那里,他不可能凭空消失。”
白夙祯看了他一眼,青玄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。
“他在那里待了几百年,就算他没有回去,也能那里找到什么线索。”
白夙祯点了点头:“明天走。”
他转过身,往山下走去。
晚上,月亮很好。
白夙祯到城隍庙的时候,许仙坐在城隍庙的台阶上,披着一件外袍,手里还握着那串钥匙。
“夙祯。”她没有回头,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。
白夙祯在她旁边站定,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投在院子里,一高一矮,靠得很近。
许仙看着那道影子,忽然想起那个梦——他站在云上,她在地上,够不着。
现在他和她站在一起,影子靠得很近,但她还是觉得他会走。
不是觉得,是知道。
“你要走了。”许仙说。
白夙祯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,她总是知道。
“明天,去峨眉山。”
许仙点了点头,她没有问他要去多久,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“夙祯,你之前说,我是被仙草救活的,你还没说代价是什么。”
白夙祯沉默了片刻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
许仙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,轻声说:“你昨天才答应我的,骗人是小狗。”
白夙祯看着她,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,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,只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他知道他可以不回答,她从来不会追问。
“我放弃了仙缘。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,很低,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许仙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:“然后呢?”
白夙祯看着她:“没有然后了。”
许仙沉默了很久,她知道他没有说完。
青玄说过,他修行了很久很久。
仙缘是他修了很久很久才求来的东西,是他离飞升只差一步的那个“一步”,放弃仙缘,就是放弃了飞升。
他用了这么多年走到门口,门开了,他却不进去了。
“你修行了多久?”她问。
“千年。”
许仙的手指又攥紧了一些。
“你求了千年的东西,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,“就这样放弃了?”
白夙祯没有回答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吹动了城隍庙的门帘。帘上的灰尘飘起来,在月光里亮了一下,又落了。
许仙的眼眶红了,过了许久,她才开口。
“夙祯,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?”她的声音有一些抖。
白夙祯没有回答。
她说下去:“是开一间医馆,悬壶济世。如果你让我放弃这个,我做不到。你求了一千年,比我久得多,你肯定比我更舍不得。”
白夙祯看着她,她低着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手背上。
她在为他而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