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应该告诉我的,”她抬起头看着白夙祯,“你应该让我选的。”
白夙祯看着她:“你不用选。”
许仙愣住了。
“因为我知道你会怎么选。如果你选,你会让我去飞升。”白夙祯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把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说出来:“但我想要的并不是飞升。”
许仙的眼泪掉了下来,她哭得没有声音,眼泪顺着脸颊淌,滴在衣袍上。
白夙祯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,放在许仙手里。
一枚铜镜,巴掌大小,背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。还有一枚月白色的鳞片,边缘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“这是从那个人的洞穴里找到的,他动过我的记忆,让我忘了自己为什么修行。”
他蹲下来,和许仙平视,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。
“千年前,有一个人救过我。她还是个孩子,在雪地里捡到我,养了我一个冬天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:“后来她死了,死在我面前。那时我还是一条小蛇,我想救她,但我什么都做不了。这是我修行的开始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我修行,就是为了不再那样。”
许仙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狭长的凤眸里,没有眼泪,但她觉得那里比眼泪还湿。
“那你救我……是为了报恩吗?”
白夙祯看着她,摇了摇头:“不是。”
他说:“我只是,不想失去你。”
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。
许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她没有擦,任它流。
“你骗人,这不就是报恩吗?因为你欠她的,所以你就还我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白夙祯打断她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重:“我欠她一条命,欠了千年,我会一直记着。但你不是她。”
许仙怔住了。
“你是许仙。”白夙祯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就是你。”
许仙看着他,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我欠她的,是命。”白夙祯说,“我欠你的……不是命。”
他没有说欠她的是什么,但他看着她的眼睛,比说了还重。
许仙握着那枚铜镜和那片鳞片,低着头,很久没有说话,月光照在她的发顶上,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,垂在脸侧。
“这个,你帮我收着。”白夙祯把那片鳞片往她手心里按了按,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站起来,风把他月白色的衣袍吹得翻飞。
许仙的目光跟着他,她想问的话有很多,但她一句都没有问。
“那你把青玄也叫回来,”她说:“你们俩去,别一个人。”
白夙祯低下头看着她:“好。”
许仙低下头,把那枚鳞片握在手心里,很凉,边缘有点扎手。
白夙祯转过身,朝巷口走去,走了几步,听到身后传来许仙的声音。
“夙祯。”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要是不回来,我就把你的账本卖了,你记了那么多东西,应该挺值钱的。”
白夙祯嘴角弯了一下:“好。”
他走了,脚步声越来越远,被风吹散了。
许仙坐在门槛上,月光照着她,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那扇半开的门上,她擦了眼泪,把手心里的铜镜和鳞片握得很紧。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,许仙没有回头。
“听了多久了?”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哑。
青玄从柱子后面走出来,月光照在他墨绿色的衣袍上,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。
“没多久。”他说,“从他蹲下来跟你说‘你是许仙’的时候开始的。”
许仙的手指顿了一下,把鳞片攥紧,塞进袖中:“偷听别人说话,不礼貌。”
“你们在庙里说话,我在庙里待着,怎么就叫偷听了?”青玄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,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这道空隙是他自己留的,不宽不窄,刚好能让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。
许仙没有看那道空隙,青玄也没有看。
他靠上门框,望着巷口白夙祯消失的方向,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风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。
“哭了?”他没有看许仙,语气很轻,像是随口问的。
“没有。”
“哭了就哭了,我又不笑话你。”青玄偏过头看着她,她的睫毛还是湿的,眼尾有一点红,鼻尖也是红的。
他看了一眼,把目光移开了,落在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上。
方才他靠在柱子上,听着那些本该只属于两个人的话,一个字都没有落下。
他应该直接走的。
白夙祯走了,他也应该追上去,和兄长一起回峨眉山。可他的脚迈出去半步,又收回来了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也许只是想再坐一会儿,也许只是想跟她道个别。
“许大夫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跟我兄长说的那些话,什么账本很值钱,什么把它卖了。”青玄顿了顿,勾起唇角,“你是认真的吗?那账本我也记过几页,卖的钱是不是该分我一半?”
许仙嘴角弯了一下:“你记的那几页,全是错账。”
“那也是我记的。”
两个人笑了一下,然后是沉默。
月光在院子里慢慢地移,从青玄的脚边移到了许仙的膝盖上。
青玄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:“行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许仙抬起头看着他。
青玄没有看她,他看着巷口的方向:“你跟兄长告别过了,我就不跟你告别了。”
“你现在不就在告别吗?”
青玄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他低下头,看着许仙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睫毛还是湿的,嘴唇有点干,伤还没好全,脸色还是白的,但她坐在那里,脊背挺得很直。
“下次,”青玄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,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:“不要再挡了。”
许仙看着他。
“你一个凡人,挡在蛇妖前面,”青玄的嘴角弯着,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笑,“你傻不傻?”
许仙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碧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深,像是山里的幽潭,底下有东西在翻涌,但他不让它们浮上来。
“蛇妖又不是不会死。”许仙说。
青玄怔了一下。
“我又不是没见过,”许仙的声音很轻,“蛇妖也会疼,会受伤,伤好了会留疤,疤好了也还会疼。”
青玄看着她的脸,什么都说不出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走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两步,没有回头。
“许大夫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太想我。”
这话他以前经常说,吊儿郎当地扔下一句,走得比谁都快。可此刻他站在月光里,发现这几个字的分量不太一样了。
他确实希望她别太想他,他怕自己也会想她。
青玄没有再等许仙的反应,墨绿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,在月光下翻了一下,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,很快被夜色吞没了。
许仙坐在门槛上,握着袖口里那片鳞片,她听着青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和方才白夙祯的脚步声那么像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风停了,城隍庙安静下来,月光照着空荡荡的院子,照着门槛上那个坐着的人,照着那扇半开的门。
许仙把袖子里的鳞片又摸了一下,还在。
她把鳞片放在枕头下面,和那枚铜钱放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