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夙祯和青玄走后的第二天,许仙醒得比平时早,天还没亮透,古寺的窗纸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法海盘膝坐在蒲团上,背对着她,袈裟铺了一地,禅杖靠在一旁的柱子上。他闭着眼睛,嘴唇翕动着,不知道在念什么经。
许仙撑着床沿坐起来,腹部的伤口已经不疼了,她披上外袍,走到门口,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落在她脚面上,是暖的。
“大师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法海没有动,嘴唇翕动着,念完最后几句经才睁开眼睛,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
“你今日怎么没回灵隐寺?”许仙问。
这几日法海都住在灵隐寺,与调来钱塘的僧人一起,偶尔才会回来。
“不回。”
许仙没有问为什么,她把外袍披上,头发随便绾了一下,朝门口走去。
“去哪里?”
“出去走走。”
“你伤没好。”
“好了。”许仙推开门,晨风灌进来,她咳了两声。
“他们走之前,托贫僧照看你。”法海说。
许仙转过头看着他。
法海垂下眼。
昨天夜里,白夙祯和青玄来找过他,就在这座古寺,许仙睡着的隔壁。
观音虽治好了他们的伤,但白夙祯的脸色比受伤时更差了。法海能感觉到他的修为正在从内里一点一点地流失,像一盏烛油将尽的灯,火焰还是亮的,但谁都知道撑不了太久。
他能猜到是为什么。
白夙祯说墨渊还在暗处,他必须赶在修为散尽之前解决掉他。然后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法海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,才说:“她一个人在这里,我不放心。”
青玄站在门口,碧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法海,眼里的是毫不掩饰的冷漠,还有极力克制的不甘,他们之间横着的东西太多了,不是几句话就能抹掉的。
但他还是来了,和白夙祯一起站在这里,把许仙交给他。因为此时此刻,钱塘县里,能替他们保护许仙的,只有法海。
“你欠她一条命。”青玄说。
法海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,他说:“贫僧会守着她。”
许仙看着法海,沉默了片刻。她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轻声说了一句“知道了”,然后转过身,推开门。
她跨出门槛,脚还没落地,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。
法海站起来了,脚步声跟在她身后,不远不近,刚好三步。
许仙看向他:“大师,你要跟着我?”
“照看。”
法海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月白色的僧袍有些皱了,眼下的阴影比前几天更深。
“大师,我想去看看保安堂,”许仙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就看一眼。”
法海沉默了片刻,没有看她:“走吧。”
许仙点了点头,转过身,继续走,法海跟在她身后。
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,很多人的,整齐,沉稳,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路上,像敲木鱼。
一群和尚从巷口拐进来,和法海一样的装束,月白的僧袍,袈裟的颜色比法海更深,是灰褐色的。
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僧人,头戴乌纱帽,身着青色官服,腰间的牌子在晨光里晃了一下,是县衙的人。
许仙站在古寺门口,看着那些人越走越近,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。
三日前。
法海站在灵隐寺的偏殿里,面前坐着六个老僧,为首的是他的师叔,法号慧明。
殿里没有点灯,佛像在暗处低垂着眼目,慧明手里捏着一串念珠,珠子是黑色的,每一颗都磨得发亮。
“法海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龙王庙一事,戒律院已收到禀报,你当众放走蛇妖,可有此事?”
法海跪下来,膝盖磕在青砖上,声音很闷。
“有。”
慧明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:“为何?”
法海沉默了很久,殿外有人在扫院子,竹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。
“当时有凡人在场,若不收手,她会死。”
慧明看着他:“那个凡人,是钱塘县的大夫?”
“是。”
慧明没有再问:“禁足灵隐寺后殿,案结之前,不得外出。”
法海跪在那里,没有动:“师叔,弟子有一事相求。”
慧明没有说话。
“弟子需回钱塘县一趟,她还没醒。她醒了,弟子便回来领罚。”
慧明看着法海那身沾着暗褐色血迹的僧袍,看了很久:“去,醒了就回来。”
法海合十,起身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慧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法海。”
法海停下来。
“你破戒了。”
法海没有回头,他推开殿门,走了出去。
许仙扶着门框,看着一行僧人在庙前站成一排。为首的僧人年纪比法海大一些,面容方正,嘴角下垂,目光沉得像两块铁,他没有进来,站在门外,双手合十。
法海从许仙身后走出来,站在她前面:“师兄。”
那僧人看着他:“法海,你虽已领罚,但戒律院的问询,你尚未完结。本院已得县衙许可,今日请你与这位施主一同回灵隐寺,协助调查。”
许仙看着法海的背影,他的背挺得很直,没有说话。
“数日前,龙王庙一案,你当众放走蛇妖,捉妖不力,戒律院需查明其中缘由。”
那僧人的目光越过法海,落在许仙脸上,“这位便是保安堂的许施主?”
许仙点了点头:“我是。”
僧人微微颔首:“许施主,贫僧法净。请随我们走一趟。”
许仙没有动。
她不怕被查,但若进了灵隐寺,住进和尚庙,每日盥洗,更衣,如厕,她要怎么瞒?
每一件小事都可能暴露她是女人。
她知道她可以不去,她是凡人,不是佛门弟子,戒律院管不到她。但他们拿了县衙的许可,她不去,就是抗命。
“大师,我伤还没好,行动不便,有什么话,在这儿问也是一样的。”
法净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:“也好。”
僧人们鱼贯而入,在古寺的院子里分两列站定。法净坐在香案旁边的椅子上,另一个年轻的僧人坐在他身侧,手里拿着笔和纸。
“许施主,请坐。”法净指了指对面的蒲团。
许仙坐下来,法海站在她身侧,被另一个僧人请到了对面。
法净看着许仙:“许施主,你与那两条蛇妖,是如何认识的?”
“今年春天,”许仙顿了一下,“白公子在西湖边给我借了一把伞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他盘了一个铺子,请我去做坐堂大夫。保安堂,你们可以去查。”
法净点了点头,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僧人提笔记着什么。
“你可知道他们是妖?”
许仙沉默了一瞬:“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。”
法净看着她,目光不重,但像一把没开刃的尺子:“你与他们同居同食,朝夕相处,竟不知情?”
“大夫看的是病,不是人。他们是我的合伙人和学徒,看病、抓药、给病人送药,和所有人一样,我没有想过他们是不是妖。”
法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,他没有追问,换了下一个问题:“城中数起命案,你可知是何人所为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可曾见过他们行凶?”
“没有。”
法净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许仙脸上。许仙的脸很白,不是她在心虚,是失血过多还没有养回来,她的眼下一片青黑,手上还有淤青。
“龙王庙一案,你为何在场?”
“我是大夫,庙会人多,我怕有人受伤,去看看。”
“你到的时候,他们已经在打斗了?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