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为何要走到他们中间?”
“见不得人受伤,”许仙的声音不大,“不管是谁。”
法净看了她几息,没有追问,他偏过头,看向法海。
法海坐在对面的蒲团上,法净坐到他对面,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矮几。
“法海,龙王庙一案,你为何当众放走蛇妖?”
“妖已受伤,无力再战。”法海的声音很低,“庙中百姓四散,若再动手,恐伤及无辜。”
“你可知他们是妖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何时知道的?”
“半月前。”
“半月前便知,为何不报?”
“弟子在查。”
“查到什么?”
法海抬起头:“城中的命案,与那两条蛇妖无关。”
法净看着他:“证据?”
法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了过去,法净接过来展开,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北山黑蛇,端午庙会,杀许仙,献祭千人”。
法净看完了,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:“法海,你可知道,仅凭一封匿名信,不能证明任何事。”
法海没有回答。
法净看着他:“你跟踪数月,没有拿到证据。你布防龙王庙,没有擒住真凶。你放走了两条蛇妖,如今他们下落不明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你要金山寺如何向县衙交代?如何向死伤百姓交代?”
法海低下头:“弟子甘受处罚。”
法净没有再问,他偏过头,看着身后一个托着铜盘的年轻僧人:“查。”
年轻僧人走出来,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盘,盘心镶嵌着一块黑色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。
他端着铜盘,在后殿走了一圈,经过许仙身边的时候,铜盘没有反应。
但经过床铺的时候,铜盘忽然亮了,黑色的石头变成暗红色,像烧过的炭。
僧人的手停住了,他掀开枕头。
一枚鳞片,月白色的,泛着淡金色的光。
一只铜镜,巴掌大小,背面刻着弯曲的符文。
还有一枚铜钱,佛前供过的,用红绳穿着。
年轻僧人将三样东西放进托盘,端着走到法净面前。法净低头看着托盘里的东西,拿起那枚鳞片,对着光看了一眼。
“许施主,这些是什么?”
许仙看着那三样东西,她可以选择说谎,但她说不出。
“……是朋友给的。”
“朋友?是蛇妖吗?”
许仙没有回答。
法净没有追问,把那枚铜钱也拿起来看了一眼,他的目光落在法海身上,定了定,放回了桌前。
“这些东西,贫僧要带回戒律院。”他站起来,“许施主,请你随我们走一趟。”
法海站了起来,挡在她身前,月白色的袖子在她眼前展开,像一道屏风。
“师兄。”
法净看着他。
“她伤重。”法海的声音不高,“伤口尚未愈合,经不起折腾。”
“戒律院有医僧。”
“她的伤是妖毒所致,普通医僧治不了。”法海看着法净,“弟子每日用金钵为她压制余毒,至今未清,若断了疗治,毒气攻心,性命堪忧。”
法净的目光落在许仙苍白的脸上,落在她眼下那片青黑上,落在她扶着桌沿微微发抖的手上,他沉默了片刻。
“法海,你要如何?”
“弟子自请禁足于此,为她疗伤,同时看管她。待她伤愈,再听候戒律院发落。”
法净看着他:“你已自身难保,还要替她担责?”
“弟子职责所在。”
法净沉默了很久,他看着法海的脸,那张冷硬的,从来不肯低头的脸上,此刻没有表情,但他看出来了,他不是在请求,他是在坚持。
“法海,你当知戒律院的规矩。”法净的声音不高:“袈裟,法器,交出来。”
法海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把袈裟从肩上取下来,双手托着,递过去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无比郑重的事,袈裟被他叠得整整齐齐,暗红色的布料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光泽。
法海又取下颈间的佛珠,放在掌心。珠子被摸得很光滑,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,他把佛珠递过去,僧人接过。
最后是靠在柱子上的禅杖,杖首的金环本该叮铃作响,现在却如哑了一般安静异常。他双手递过去,僧人接下。
“金钵你留下,待许施主愈后,再来交还。”法净说。
“每日辰时,来灵隐寺戒律处报到,不得有误。”法净的目光转向许仙,“许施主,你伤愈之前,可暂居此处,由法海看管,不得离开此寺半步。若擅自离去,法海将受重罚。”
许仙张了张嘴:“大师,我……”
“许施主,”法净打断了她,“贫僧不怀疑你与蛇妖合谋,但你与蛇妖关系匪浅,这是事实。在真相查明之前,请你留在这里。”
他看着许仙的脸,顿了顿:“也是为了你的安全。”
法净转过身,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法海。”
法海跪在地上,没有抬头。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走了,僧人们跟在后面,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了巷口。
古寺安静下来。
许仙看着法海,他还跪在地上。
“大师。”她叫他。
法海没有动。
“他方才说,我若离开,你会受重罚。”
法海站起来,“是。”
许仙低下头,看着自己扶着桌沿的手:“你为什么不说我窝藏?你说了,就不用受罚了。”
法海转过身看着她:“你窝藏了什么?”
许仙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。
“大夫看的是病,不是人。”法海说,“贫僧看的是妖,不是人。”
他走到院门口,把门关上。
许仙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,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,她只知道,他替她挡下了。
他把所有的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,禁足,报到,看管,重罚,他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。
许仙在床边坐下来,枕下的鳞片和铜镜都被拿走了,她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,只摸到空荡荡的枕头。
她拿起桌上那枚法净没有收走的铜钱,握在手心里,铜钱还是凉的。
“大师。”
法海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。
“你把脉的时候,”许仙的声音很低,“就知道了,是不是?”
法海没有回答。
许仙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钱:“你打算说出去吗?”
法海沉默了很久,风吹过后院那棵老槐树,叶子沙沙地响,有几片被风卷起来,从半开的门缝里飘进来,落在供桌脚边,落在许仙的鞋面上。
“不会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许仙把铜钱握紧,铜钱在她手心里慢慢变暖了。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,他还站在那里,腰挺得很直,把那扇门堵住了。
不是为了拦住她出去,是为了不让外面的人看见她。
许仙低下头,把那枚铜钱放在枕头下面。
“大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。”
法海没有说话。
风停了,叶子也不响了,古寺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里油在燃烧的声音,很轻,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