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志那味药她记得还有一些,是之前在保安堂带出来的,放在药箱最底层。她把上面的药材一包一包地拿出来,翻到最底下的时候,手指碰到一个布袋,粗布的,系着口,沉甸甸的。
她愣了一下,想不起来里面装的是什么,她解开布袋的系绳。
一枚鳞片。
黑色的,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幽光,比指甲盖大一圈,像一片压扁的叶子。
这是她之前从北山的洞穴里捡到的,当时随手塞进了药箱,后来就忘了。
许仙把那枚鳞片放在掌心里,翻过来,背面有一条细细的纹路,从根部一直延伸到边缘,和她见过的另一枚鳞片一模一样。
月白色的,白夙祯给她的那枚。
除了颜色,一模一样。
许仙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她把鳞片放回布袋,系好口,塞进药箱最底层。
她的动作很快,但在那一瞬间,她的后背绷紧了。
“许大夫,”黑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,很稳,“怎么了?”
许仙从药箱里拿出那包远志,站起来,转过身,把药包递给他:“没什么,找到了。这个药的配比比较特殊,正好我这里还有一些。”
黑衣人接过药包,放在膝上。
“许大夫,你方才那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?”
许仙把药箱盖合上,坐回椅子上:“没什么,旧的药材,坏了,忘了扔。”
黑衣人看着她的脸,她没有躲,迎着他的目光,表情和方才一样,还是大夫看病人的表情,温和的,带着一点关切。
“许大夫,你对每个病人都这么仔细吗?”
“仔细是应该的。”许仙把脉枕收起来,“大夫不仔细,病人怎么办?”
黑衣人从膝上拿起药包,在手里掂了掂:“许大夫,你方才说你记得住撒谎的病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——”他站起来,把药包揣进袖中,“不想记住的病人?”
许仙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,他也在看着她。那道目光不重,但像一根细细的针,从很远的地方扎过来,不疼,但她知道在那里。
“没有。”许仙说。
黑衣人看着她,然后他笑了一下,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
“许大夫,方子我收下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,风从门口灌进来,把他的衣袍吹起一角。
“下次再来,希望还能看到你。”
许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阳光照在他黑色的衣袍上,没有反光,像是在那里凭空消失了。
许仙突然想起她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了。
是白夙祯。
那眉眼,那鼻梁,那下颌的线条,她曾看过无数次那张脸。只是这人的脸比那张脸更瘦,也更锋利。
白夙祯的眉眼是冷的,像山间的寒潭。这个人的眉眼也是冷的,但冷得不一样。白夙祯不笑的时候像一块玉,是温润的,沉静的。而这个人不笑的时候,像一把没出鞘的刀,你知道它在鞘里,你也知道它很锋利。
她想起上次这人来的时候,好像说过他的名字。
“墨渊。”
他不是来看病的,他是来看她的。
她把门关上,走到药箱前,从最底层翻出那个粗布口袋,解开系绳。
黑色的鳞片躺在她的手心,和戒律院拿走的那枚月白色的鳞片,形状一样,纹路一样,她记得很清楚。
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。
明白白夙祯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,明白青玄为什么被关在牢里也不肯说出真凶是谁,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去峨眉山。
那不是随便选的路,那是回家的路。
墨渊,和他们,绝不仅只是旧识这么简单。
许仙把黑色鳞片放回粗布口袋,塞进药箱最底层。
她站起来,走到廊下,把那面“悬壶济世”的布幡重新整理了一下。
风停了。
前院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许仙走到后院门口,看到法海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法净。
法净穿着月白色的僧袍,肩上披着灰褐色的袈裟,手里没有拿法器。他的脸色和往常一样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落在廊下那张诊桌上,落在药箱上,落在那面布幡上。
他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许仙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。
法净看了她一眼,目光没有停留,朝后殿走去,法海跟在他身后。
两个人进了后殿,许仙站在后院门口,没有跟进去。她听到法净的声音,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,法海的声音更低,偶尔答一句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法净从后殿出来,走到院子中间站定。他没有走,在槐树下面的石凳上坐下了。
“许大夫。”他叫她。
许仙走过去。
“法海禁足期间,由老衲监督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,“若有不便之处,可与老衲说。”
许仙点了点:“多谢大师。”
法海从后殿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
他的目光掠过院子,在诊桌上停了一下。脉枕被移动过,笔墨还在,纸被风吹了一下,又一下。然后又停在药箱上,停了比平时更久的一瞬。
他走到灶房,端了一碗水出来,放在法净旁边的石凳上。法净没有睁眼,念珠继续捻着。
法海转过身,看着许仙。
“方才有人来过?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许仙听得到。
许仙看着他,他的眼睛是冷的,但她知道他不是在质问。
“有病人来过。”她说。
法海看了她一眼,看了几息。
“嗯。”他转过身,走到后殿的蒲团边坐下,闭上眼睛,嘴唇翕动。
法净坐在槐树下面,捻着念珠。法海坐在后殿的蒲团上,念着经。许仙站在廊下,阳光照在她脸上。
三个人,三个位置,谁都没有说话,但空气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绷紧。
许仙低下头,把诊桌上的脉枕放回原位,把墨汁快干的笔放进笔洗里,她的动作不快,手指很稳。
她知道法海闻到了,那股冷的,沉的,像深秋井水的味道。
妖气。
法海进门的那个瞬间就知道了,他没有问,她也没有说。
法净坐在槐树下,捻着念珠。
念珠转得很慢,一圈,又一圈,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