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。
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,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。
青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。
他想动,动不了,想叫,叫不出。只有意识,被困在一个极小极窄的,连蜷一下身子都做不到的地方。
他试着顶了一下,没有动,又顶了一下,还是没有动。有什么东西把他和外面隔开了,硬硬的,薄薄的,是一层壳。
不对。
他破过壳了的。
他的壳不在这里,他的壳在一个宽敞的山洞里,洞口朝东,早上能照进太阳。这个壳不一样,这里更冷,更挤,石头的棱角硌在壳壁上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被什么东西挤压着。
这不是他的壳。
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,青玄浑身一震。
他想起来了,他摸到了墨渊的蛇蜕。
他想把手从蛇蜕上拔出,但手指不听使唤,蛇蜕还缠在他的指尖上。上面的灵识太强了,强到他的意识被攥住了,像被一条比他粗壮好几倍的蛇缠住了咽喉,越挣扎缠得越紧。
青玄的呼吸急促起来,他拼命想抽离,但那股灵识像沼泽一样把他往回拽。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,意识越来越模糊,最后彻底沉了进去。
他又回到了壳里,不是他的壳,是墨渊的。
他蜷在里面,身体太小,力气也太小了。那层壳太厚了,他顶了一下,壳没有动,又顶了一下,还是没有动。
他缩回去,把自己团成一个圈,不知道除了团着还能做什么。
壳外面的世界偶尔会传来一些声音,很远,很闷,像隔了很多层棉被。他听不清那是什么,但他的心跳会随着那些声音变化。有时候快一些,有时候慢一些,他在那些声音里慢慢长大。
直到有一天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,就在壳的外面。先是脚步声,很轻,很快,像是有什么小动物跑过。然后是喘息声,还有说话的声音,脆脆的,亮亮的。
“……娘!我捡了个蛋!”
青玄浑身一震,他认得这个场景。
兄长说过的,在峨眉山的洞穴里,他站在碎石堆前,看着那道从洞顶漏下来的光,他说,她是在这里捡到他的。
许仙的前世。
他记得当时兄长的表情,很平静,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温暖故事。他当时站在旁边听着,心里在想,原来兄长的开头是这样的,有光,有手,有她。
此刻他就在壳里,和当年的兄长一样,等着被她捡走。
他开始往那个声音的方向挤,整个身体都在用力,壳被撑得吱吱响。那只手在石缝里摸索,手指擦过他的壳,一下,又一下,他用尽全力拼命地顶。
过来,快过来,我在这里。
壳顶在那只手的指腹上,是温热的,他浑身都在抖。
他会被她捡走,被她养在灶台边,被她喂米汤,被她摸着脑袋,叫他“小青”或者别的什么名字。
这次终于轮到他了……!
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。
“……娘,这个蛋好大!”
声音忽然远了,光也远了。
那双温热的,近在咫尺的手,不见了。
他等了很久,久到他从壳的这一头爬到那一头,又从那一头爬回来。那道光没有再来,那只手没有再来,那个声音也没有再来。
她拿走了另一颗,他前面的那一颗。
他看不到,但他知道。
石缝里的光照消失了,那只手的温度也消失了,说话声远去了,脚步声远去了,一切又归于黑暗。
他卡在石缝里,一动不动。
这不是他的壳,这是墨渊的,他想。
但墨渊和他一样,是被剩下的。
壳在变凉,从外往里凉。他开始发抖,身体在壳里面蜷得更紧了。
又过了不知道多久,壳裂了。
他用力撑了一下,壳上出现了一道细纹,又撑了一下,纹路更长了。光从裂缝里挤进来,灰白色的,冷冷的。
他用头顶着裂缝,一点一点地撑,壳终于裂开了。
他跌落在碎石堆上,浑身湿淋淋的,粘着蛋壳和黏液。他趴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,风从什么地方灌进来,吹在他身上,他的身体在抖,止不住地抖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,他只知道他现在很冷,很饿。
他在地上爬了几步,停下来,又爬了几步,又停了下来。
碎石硌着他的肚子,尖锐的棱角划开他腹部的皮肤,但他不觉得疼,或者说,他还不认识疼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是本能地想要温暖,想要吃的。
他爬到一个东西旁边,停了下来。是一块石头,棱角有点圆。他把自己贴上去,蹭了蹭。
石头是凉的,但他没有走,他趴在上面,把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圈,头埋在身体里面。
“娘。”他说,声音很小,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。
石头没有回答。
“娘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回答。
他趴在石头上,把脸埋在石头缝里,等了很久。
后来他饿了。
饿的感觉和冷不一样,冷是从外面往里面冻,饿是从里面往外面烧,他的胃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着,一下一下地。
他在石头上等,石头不理他。他叫娘,娘没有来。他等了很久,等到再也等不下去了。
他从石头上爬开,在地上翻找。
他找到的第一口食物,是一条死了的毛毛虫,已经干了,被太阳晒成一小条黑色的硬壳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,只是本能地咬了一口。
虫子很硬,嚼不动,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一小块咽下去,喉咙被划得很疼,他又爬回石头上,继续趴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大概是等那个能让他叫“娘”的东西出现。
但出现的不是娘。
鹰来的时候,他没有任何感觉,只是天忽然暗了一下,他以为是云,然后他的脊背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了。
疼。
他终于认识疼了。
铁钩一样的爪子嵌进他的皮肉,把他从石头上提了起来,地面越来越远,石头越来越小,他拼命地扭动身体,想挣脱。
鹰爪攥得更紧,刺得更深了,风灌进他的嘴里耳朵里,冷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被从高处丢了下去,砸在屋顶上。瓦片碎了,他从屋顶滚到屋檐,从屋檐掉到地上,他的脊背先着地,骨头撞在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趴在地上,浑身是血,浑身在抖。
他以为自己死了,后来他又以为自己是醒着在做梦。
一双手,一双很小,很脏,指甲缝里嵌着泥的手,拿起一只碗放在灶台边。
他撑了撑眼皮,努力醒过来,看着那只碗。
碗里是米汤,碗里的东西冒出热气,白白的,稠稠的。
碗旁边有一条白色的小蛇,跟他差不多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