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玄看着洞顶的石壁，慢慢闭上了眼，再睁开的时候，他看到了月光。

月光亮得刺眼，古寺门前的石板被照得发白。他站在巷口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山洞走到这里的。

他抬起头，后殿的门虚掩着，门槛上坐着一个人。

她的头发散着，披着一件旧外袍，手里握着一枚鳞片，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和他离开钱塘前的那夜一模一样，一样的月光，一样的许仙，一样的鳞片。

不对。

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灭了，像水面上的气泡，还没来得及浮起来就不见了。

他朝许仙走过去，走近了几步，看着她的侧脸。月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，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。

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，但许仙毫无察觉，依然保持握着鳞片的姿势，直到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
“许仙。”他喊她。

“青玄。”她像是从一幅静态的画里突然活了过来，她抬起头看着他，笑了一下：“你怎么还没走？”

青玄走过去，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，这次没有隔开一个人的距离。

“来跟你道个别。”他说。

“道别？”许仙把鳞片塞进袖子里，“你不是早就道过了？”

“我还有话没有说完。”

许仙偏过头看着他：“你要跟我说什么？”

青玄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上有疤，有茧，有洗不掉的暗色痕迹。他把手翻过来，看着掌心那一道从山崖上滚下去时留下的疤。

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是在保安堂门口。你蹲在地上整理药材，头都没抬，说了一句‘你这个伤，是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’”

“原来那个乞丐是你装的，”许仙的嘴角弯了一下：“脏兮兮的，脸上好大一块疮。”

青玄笑了一声：“我装的，不只是乞丐。”

许仙的笑没有收，看着他。

“我装过什么都不在意，什么都不想要，装了六百年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装到我自己也以为我真的不在意了，直到你出现。”

他转过头看着她，碧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深很深：“我每一次端着药碗从后院出来，都会看到你坐在诊桌后面写方子。你写方子的时候，嘴巴会跟着笔动，写‘当归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会撅起来，你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
许仙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你蹲在灶台前添柴，被烟熏得流眼泪的时候，会用手背擦，然后手上的灰就糊得满脸都是了。你给病人换药的时候，会问他们‘你家那只母鸡下蛋了没有’，‘你孙子会走了吗’，好像他们就住在你家隔壁一样。”

他看着她，声音越来越轻。

“你从第一天认识我的时候，就叫我青玄，你说‘青玄，把那包黄芪拿过来’，‘青玄，你又把我的银针放哪里了’，‘青玄，粥都要熬糊了’……你使唤我的时候，从来不客气，好像我是你的人。”
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
“我想做你的人。”

月光忽然暗了一瞬，又在她面前亮起来。

“许仙，我喜欢你。”

“不是因为你救过我，在法海面前替我挡，”他看着她的眼睛，很认真地说：“是因为你让我觉得，做妖也好，做人也好，只要能待在你身边，就没白活。”
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漫出来，一字一顿，像捧着一捧水，怕它洒了。

许仙低着头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抬起了脸。

“青玄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：“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
青玄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。

他知道的，他早就知道。

从她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，他就知道了。

她的回答，和那天晚上他在古寺巷口回头时，脑海里闪过的答案一模一样，一个字都不差。

他没有问是谁，他知道是谁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青玄笑了一下，嘴角弯着，和平时一样，但眼睛里没有笑。

他转过身，朝巷口走去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，他只知道不能停，停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。

他越走越快，最后跑了起来。

两边的墙越来越高，月光越来越暗，踩过的石板一块块坍塌，脚下的路变成了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窄路。

他停下来的时候，巷子的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
墨渊。

墨渊站在那里，双手拢在袖中，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风没有吹，但他的衣袍在动，像墨滴进水里，边缘在缓缓扩散，又缓缓收拢。

“哭了？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
青玄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“你方才说的那些话，很感人。”墨渊偏了偏头，像是在回味什么，“但她没有选你。”

青玄的手指攥紧了。

“她选了你兄长，从始至终，她选的都是他。”墨渊的声音不高，语速很慢，每个字都像是踩在青玄的心上，然后碾了一脚，“你不觉得不公平吗？你比他先为她受伤，你为她坐过牢，为她挡过剑，你连命都不要了。但她看你的眼神，和看他不一样。”

青玄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
“你看看她看他的眼神，”墨渊往前走了一步，“她看他的时候，眼睛里有光。可她看你的时候，没有。”

青玄退了一步，巷子在他身后消失了。

他站在一片空地上，四周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墨渊和他。

“你恨他吗？”

墨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青玄闭上眼睛。

“不恨。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“你不恨他，那你为什么要在梦里杀他？”

青玄猛地睁开眼睛。

山洞。

不是峨眉山的那个洞穴，是另一个，很多年前的那个。

洞口很小，里面有干草，干草上蜷着熟睡的獾精，它的伴侣躺在它身侧，怀里搂着几只还没睁眼的幼崽。它的呼吸很轻很匀，嘴角翘着，在做美梦。

青玄站在它们面前，獠牙已经伸出来了，他弯下腰，獠牙刺进獾精的脖子。

血涌出来，温热的，带着腥甜。

獾精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，睁开了眼睛。它的瞳孔里映着青玄的脸——他的脸上全是血，嘴角在笑。

青玄不知道自己在笑。

他松开嘴，退后一步，看着那张脸。

躺在地上的却不是獾精，是白夙祯。

白夙祯穿着月白色的衣袍，脖子上有两个血洞，血把衣袍染成了深红色。

他的嘴角还翘着，和獾精一模一样的弧度。白夙祯从地上坐起来，脖子上的血洞还在往外冒血。

“为什么要杀我？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很平静，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
青玄张开嘴，没有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