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夙祯看着她,看了几息。
“没有了。”
他没有说幻境里的画面,没有说青玄跪在碎石堆里发抖,把剑刺进自己胸口时口中喊着“够了”,他只是说,没有了。
法海站在门口,月白色的僧袍被雨打湿了,他看着青玄苍白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的魂魄受了重创。”法海的声音很低,“幻境里的伤,比身上的重,无法自愈。”
窗外的雨还在下,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。
许仙把青玄的伤口包扎好,把被子拉上来,盖到他的下巴。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站起身,从药箱最底层翻出法海带来的那张纸。
纸已经皱了,墨迹有些洇开,但字还能看清。她把那张纸递给白夙祯,白夙祯接过去,看了很久。
“墨渊是你的亲兄弟。”许仙看着他。
白夙祯把纸折好,握在手心里,纸被握皱了,他没有松开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想起石缝里的那颗卵。
他曾经在那里蜷成一团,壳很暖,周围很黑,他以为世界就是那样的。直到有一只手伸进来,光从指缝间漏进来,照亮了他的壳。再后来,他有了名字,有了家,有人喂他米汤,有人对他笑。
但墨渊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些,青玄也是。
他从来不知道,原来自己得到的那束光,竟然也一直映照着他们的不幸。
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他们的障。
许仙在床边坐下来,把青玄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,放在脉枕上。他的手指很凉,骨节突出,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血。她低着头,看着青玄的脸,把三根手指搭上去。
“夙祯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在心障里,除了那些……还看到了什么?”
白夙祯沉默了。
他看到了很多。看到青玄杀完妖之后趴在溪边边哭边吐,看到青玄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墨渊的背影,看到旁人说他不是他弟弟,他只是一个跟班。
他还看到青玄站在古寺的巷口,月光很好,许仙坐在门槛上,青玄对她说“想做你的人” 。
那是青玄的心障,是他给自己判的刑,但他却没有看到许仙此刻看他的眼神。
“没有了。”
白夙祯垂下眼,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许仙几乎听不清。
许仙看着他,他没有看她,他站在暗处,和她之间隔了好几步的距离,从方才开始,他就一直站在那里,没有靠近过。
许仙把青玄的手放回被子里,掖好被角,拿起纱布和药膏,走到白夙祯面前。
“你坐下。”她说。
白夙祯没有动。
“你身上也有伤。”
许仙拉过一把椅子,把他按在椅子上,蹲下来,卷起他的袖子。
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划伤,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,皮肉翻卷着,已经结痂了,但痂裂开了好几道口子,血从裂缝里渗出来。
她低下头,用纱布蘸了温水,把伤口周围的泥擦干净,动作很轻,和方才对青玄一样,但她没有再抖。
白夙祯低下头,看着许仙的发顶。她的头发有些散了,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,落在他的袖口上。
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他,只看着那道伤。但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时候,他感觉到她的手心是凉的。不是天气凉,是她还在怕。
白夙祯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,将外袍拉上,遮住伤口。
“不必了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青玄床边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。
雨声很大。
许仙蹲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条纱布,纱布上沾着他的血,她攥得很紧。
“夙祯。”她没有抬头,声音很低。
“你呢,你在他的心障里,看到了什么?”她又问了一遍,这次问的是他。
白夙祯站在青玄床边,背对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青玄苍白的脸上,还有他紧闭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上。白夙祯看到青玄的手指蜷了一下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
他想起幻境里的最后一个画面,青玄跪在碎石堆里,浑身是血,周围全是他的脸,无数张脸,每一张都是他。
青玄被他的脸困住,被他的影子压住,被这个名为“白夙祯”的家伙困了三百年,困到最后,他不惜用剑刺入自己的心脏来寻求解脱。
白夙祯伸出手,把青玄的手指掰开,放平。
“没有了。”他说。
窗外的雨声大了起来,砸在瓦片上,砸在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上,也砸在她心上。
“夙祯。”她又喊他。
白夙祯没有转身,他的手指从青玄的手背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那只手方才还在替青玄把被角掖好,动作很轻,但许仙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她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,她能闻到他衣袍上雨水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身上的伤不止这一处,他的脸色不比青玄好多少,他背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重的人,像是从千里之外一步一步走回来的。
她从没见过他如此狼狈。
“你说你放弃了仙缘,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只是仙缘吗?”
白夙祯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,他没有回头。
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供桌上的经书哗哗地翻页。
法海站在门口,月白色的僧袍被风吹起一角,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白夙祯沉默了很久,雨从屋檐上落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啪嗒,啪嗒。
“修为也会慢慢散尽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,“我现在,偶尔无法调动灵力。”
许仙的呼吸停了一拍:“多久散尽?”
白夙祯摇了摇头,他终于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除了疲惫,还有一种她最怕看到的冷静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个月,也许几年,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许仙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纱布,纱布已经被她攥皱了,上面的血渍洇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“戒律院——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一定会来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雨还在下,雨声很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