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已经下了三天。
古寺的院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水,空气又冷又潮,连供桌上的香灰都吸饱了水汽,捏不成团。
许仙蹲在后殿的廊下分拣药材,她的手指很稳,把受潮的茯苓一片一片挑出来,摊在竹匾上晾,但她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下来,朝门口看一眼。
法净走了三天了,他说了一句不便强求就走了,但他的目光钉在这间庙里,一直没有拔走。
法海盘膝坐在蒲团上,面朝墙壁,他从法净走的那天起就没有再念过经,只是坐着,背挺得很直,一动不动。
许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她也没有问。
雨落在瓦片上,沙沙声响,像无数条蚕在啃食桑叶。
她低下头,继续分拣药材,茯苓、白术、党参,一样一样拣,手和以前一样稳,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,听巷口有没有脚步声。
法净还会不会再来?县衙会不会来人?戒律院会不会查到更多?她的女儿身还能瞒多久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不管来的是谁,她都得接着。
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,很重,很慢,踩在水洼里,啪嗒,啪嗒,啪嗒。
许仙抬起头,门被推开了。
白夙祯站在门口。
月白色的衣袍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上面全是血污和泥浆,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,在门槛下面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。
他的脸比衣袍还白,明明空气这么湿润,他的嘴唇却是干裂的。
他的背上背着一个人。
青玄。
青玄闭着眼睛,脸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头靠在白夙祯肩上,一只手垂在前面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没有力气。他的胸口有一道伤口,血已经不流了,但衣袍上的血渍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际,干了的和没干的叠在一起,深一块浅一块。
许仙手里的茯苓掉了,落在地上,弹了一下,滚到门槛边,停住了。她没有低头去看。
“夙祯——”
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哑的,像喘不过气一般。
白夙祯看着她,他的眼睛是红的,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的红。他没有说话,背着青玄走进来,从她身边走过。
许仙跟在后面,她的腿在发软,但她没有停下来,她帮着白夙祯把青玄放在那张李木匠送来的新诊桌上。
青玄躺在上面,衣袍被血浸透了,贴在身上,勾勒出清瘦的轮廓。他的呼吸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。
许仙站在床边,低下头看着青玄的脸。
青玄的脸比她记忆中的小,平日里他总是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,嘴角挂着笑,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。
可现在那张脸上没有笑了,也不再懒洋洋的,只剩下苍白。比他上次从山上回来,受了重伤还笑着对她说“没睡好”的时候,更加苍白。
许仙的手开始发抖,她深吸一口气。
大夫的手不能抖。
她把手按在青玄胸口,感受那下面的心跳,很弱,但没有停。
“拿温水来。”她的声音稳了。
她的身体替她稳住了,她的手还在抖,但按在青玄胸口的那一瞬间,不抖了。
法海从后院端了一盆温水进来,放在床边的矮凳上。许仙拿起剪刀,从青玄的衣领开始,把他的衣袍剪开。
衣袍被血粘在皮肤上,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薄薄的皮。她咬住嘴唇,没有停。
伤口露出来了,剑伤,从胸口斜刺进去,在锁骨下方一寸的位置,剑尖偏了方向,没有伤到心脏,但离心脏只有一寸。
许仙看着那道伤口,手指按在伤口边缘。
剑很利,切口整齐,角度不像是被外力刺入的,更像是自己握着剑推进去的。她在保安堂见过太多伤口了,她能分辨。
许仙低下头,把纱布浸湿,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痂,动作很轻,但很快,脸上没有表情。
血痂被一层一层擦掉,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,有一小片碎布被血凝在创口里。她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用镊子夹住碎片的一角,极轻极慢地往外抽。
青玄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,没有醒,创面又开始往外渗血。
“针。”许仙说。
法海从药箱里翻出针包,递过去。
许仙抽出一根弯针,穿好线,在烛火上过了几下,然后低下头,开始缝合。
针尖刺入皮肤,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,间距均匀,松紧刚好,像是在缝一块被撕破的绸缎。她没有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丝毫犹豫。
白夙祯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把青玄的伤口一层一层地缝合。她的侧脸在烛光里绷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,和以前给病人缝针的时候一样谨慎,一样认真,但是脸色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苍白得多。
最后一针落定,她剪断线头,把针放在托盘里。针落在铜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她的手在这声脆响里抖了一下。
她拿起纱布开始包扎,法海托起青玄的头,纱布绕过他的胸口,缠到第三圈的时候,纱布从她指缝里滑开了。她重新捏住,又绕了一圈,又滑开了。
白夙祯站在身后看着她,他的右臂垂着,袖子裂了一道口子,底下的皮肉翻卷着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许仙没有回头。
白夙祯看着许仙的背影,她的肩膀绷着,整个人都伏在青玄胸前,手指在他身侧轻轻按着。从进门到现在,没有看过他一眼。
她的手已经不抖了,但他看到纱布从她的指缝里滑开了好几次。
他从没见过许仙缠纱布时手滑过,也从没见过她如此慌张。
这不是大夫对病人的紧张,甚至可能也不是对朋友的。
他忽然意识到,她和青玄之间,有他不曾参与的某个维度。
白夙祯没有出声,只是退后一步,站到了暗处,把那只还在滴血的手臂往袖子里收了收。
许仙重新拿起纱布,这次缠好了。
白夙祯低下头,看着青玄的脸。
“青玄在峨眉山的山洞里,摸了墨渊的蛇蜕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“入了障。”
许仙的手指顿了一下:“障里面有什么?”
“阿蘅,”白夙祯的声音更低了,“千年前救了我的人。他变成石缝里的蛇蛋,阿蘅拿走了我,把他留在了石缝里。”
许仙的手停了。
“那是墨渊的心障。”白夙祯说。
许仙抬起头看着他,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他们之间似乎产生了共鸣,后来他看到的不只是墨渊的记忆,还有他自己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他们的障搅在一起,他分不清了。”
许仙把纱布按在青玄胸口上,纱布很快被血洇湿了一小块,她换了一块,按住了。
“他……还有别的伤吗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