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仙低下头,看着他袖口下露出的一截手腕,腕骨突出,皮肤很白,像一段没上釉的瓷。
她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:“没有你,我也开不了保安堂。”
白夙祯转过头看着她:“开得了。”
许仙抬起头,他看着她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晰。
“以你的医术,你的仁心,你的智慧,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即使没有我,你也能开得了医馆。”
许仙看着他,看了几息。
她想起第一次在亭子里见到他的那个雨天,他站在雨里,月白色的衣袍滴水不沾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从哪里来,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,她只知道这个人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人。
而现在,他坐在她旁边,衣袍上有灰,袖口沾着木屑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“夙祯,你信命吗?”她问。
“我以前觉得,只要我足够努力,足够用心,就没有治不好的病。”许仙的声音很平,“翠娘走了以后,我才知道,这世间的事,不是靠努力就能解决的,还有命。”
她偏过头看着白夙祯。
“你说的能,是十年后,二十年后,也可能是一辈子。我爹就没等到,他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。如果没有你,没有那五百两银子,也许我这辈子都开不了一间自己的医馆,也许我还在街头摆摊,给人看一次病收两文钱,连买药的钱都倒贴进去,也许到老了,也还是一个没人记得的野大夫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他,笑了笑:“所以你不欠我什么。”
白夙祯沉默了片刻,他站起来,在她面前蹲下来,两个人平视。他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穿着靛蓝色的布衫,挽着女髻的自己。
他伸出手,把一缕被风吹到她唇边的碎发拨开,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颊。他的手指很凉,在碰到她脸颊的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,但他没有马上收回去。
“如果是你的话,也许不会等很久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没有我,你也会是许大夫。”
许仙看着他,看了很久,云层把阳光遮住了,又放开了,落在两个人之间,亮得晃眼。
屋里忽然传来平安的哭声,许仙先回过神来,偏头朝屋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白夙祯的手指从她脸侧轻轻收了回去,她也从石墩上站起来,朝里屋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白夙祯一眼,想说什么,但平安的哭声又拔高了一截,她推门进去了。
白夙祯还蹲在原地,手指上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正在慢慢变凉,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
青玄正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,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拨浪鼓被他捏在手里,鼓面朝下,那两颗弹丸垂着,一动不动。
他看了白夙祯一眼,又看了一眼许仙进去的那扇门,那一眼很短,短到白夙祯来不及分辨里面有什么。然后他把拨浪鼓放在窗台上,转身回了灶房。
白夙祯站在原地,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枣树下的泥地上,风吹过来,影子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入夜,雨又下了起来,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瓦片上沙沙作响。
许仙提着一盏灯笼等在院门口,她和青玄商量好等到天色暗了才进城。
灯笼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被雨打散了。大牛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她身后,火光在风里晃了晃。白夙祯站在廊下,没有出来。
巷口传来脚步声,一个人从雨里走出来。灰布衣袍,面容陌生,眉眼平淡,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长相。
他走到许仙面前站定,看着她。
许仙也在看他,灯笼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,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,她偏过头,往他身后看了一眼,没有人了。
“我来了。”男人说。
许仙怔了一下,她抬起头,对上那双眼睛。
碧色的,很深,在灯笼的光里微微发亮,是这张脸上唯一没有被改变的东西。
许仙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叫出他的名字。
“走吧。”他抬起手臂,手肘弯着,像是在等什么人把手伸进来。
许仙低头看着他的手肘,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。
青玄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,没有懒洋洋的笑,而是很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我们扮成夫妻,进城的时候万一被人盘问,你就说是翠娘的妹妹,回城探亲。”他的声音也变了,比平时沉一些,语速慢一些。
许仙的手指在灯笼提手上慢慢攥紧了,她偏过头,目光越过青玄的肩,落向廊下的方向。
白夙祯站在廊下,月光和雨幕同时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这边。
她还没有看清他的表情,眼前忽然暗了一下。
一顶帷帽轻轻落在她头上,白纱从帽檐垂下来,隔在她和他之间,白夙祯的身影在纱后面淡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她下意识想转头,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帷帽的系带。
青玄低下头,指尖擦过她的耳后,顺着下颌的弧线慢慢往下,停在她下巴尖上。他的手指很凉,带着雨水的湿意,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,那点凉意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沿着脉络往她脖颈深处洇开。
系带收紧的那一刻,她面前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白纱,和纱外面那双碧色的眼睛。
她的呼吸顿了一拍,灯笼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,青玄的影子罩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拢在暗处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隔着一层薄薄的纱,近得她能感觉到他吐字时的气息拂过纱面。
他的手臂已经回到了刚才那个姿势,手肘弯着,等着她。
青玄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很深,她看不出那里面有期待,也看不出有别的。
她把灯笼换到左手,右手伸出去,挽住了青玄的手臂。动作很轻,但她的指尖碰到他小臂的时候,她感觉到他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。
“走吧。”许仙说。
青玄没有看她,看着前方,雨落在两个人之间,湿漉漉的。
大牛从廊下追出来,平安还在屋里睡觉,他不敢走远,站在门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许大夫,你们下山小心,最近一直下雨,山路滑,可能会有滑坡。要是看到泥浆往下冲,别迟疑,往高处跑,东西别捡,命要紧。”
许仙转过身看着他:“知道了,大牛哥,灶房有给平安热的羊奶,还没喂。”
大牛点了点头:“放心。”
许仙转回头,灯笼在手里晃了一下,雨丝在光里斜斜地落下来,两个人走出了院门。
雨声很大。
白夙祯站在廊下,看着那盏灯笼的光一点点地远,亮光在树影间一闪一闪的,被雨打得有些模糊。
青玄的手臂被许仙挽着,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,谁都没有回头。
白夙祯站在那里,直到那盏灯完全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