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仙想回家看看姐姐。
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三天了,从她知道姐姐有身孕的那天起,就一直转着。
她想亲眼看看姐姐的肚子是不是大了些,想摸摸她的脉象稳不稳,想告诉她,她还活着,铺子没了,但她还活着。
“我想回去一趟,给我姐报个平安。”许仙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,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。
白夙祯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捆柴,他听了这话,把柴放在灶台边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许仙摇了摇头:“你们现在被通缉,县城里到处都是你们的画像,去不了。”
白夙祯没有说话,他的手垂在身侧,那捆柴已经放下了,但他还站在那里。
青玄坐在门槛上,怀里抱着平安,平安在啃他的手指,啃得专注,口水顺着他指缝往下淌。
青玄把平安的手指从自己嘴里拔出来,平安嘴一瘪要哭,他又塞回去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说。
许仙看着他:“你也被通缉了。”
“我有办法应付。”青玄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他看着白夙祯,白夙祯也在看着他,两个人的目光在灶房里那团昏暗的光线里撞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了。
白夙祯的目光从青玄脸上移到许仙脸上,又移到自己的手上,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,又松开了。
自从峨眉山一行回来,他已经有很多天感受不到灵力的流动了。
他把手收进袖子里,走了出去。
许仙看着他的背影,张了张嘴,没有叫他。
大牛从院子里探进头来:“许大夫,你们要走?”
“想回去看看我姐。”
大牛搓了搓手,脸上有一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表情,他想了片刻,还是说了:“许大夫,其实你和法海大师,也被通缉了。县衙说你们窝藏蛇妖,拒不到案,告示贴在城门口,我那天去买盐的时候看到的,画得还挺像的。”
许仙站在廊下,风吹过来,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还有泥,指甲缝里嵌着药材的碎屑。她忽然笑了一下,像是想通了什么。
“那我不回去了。”
青玄把平安递给大牛,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平安的口水,又说了一遍:“我陪你去。”
许仙抬起头看着他:“你也听到了,我被通缉了,去不了。”
青玄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,目光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脸,从她的脸移到她身上的衣袍,又从衣袍移到她沾着泥的鞋面上。
“你穿成这样,当然不行。”他说。
“你穿女装回去,没人认得出你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你本来就是女人,他们通缉的是许大夫。”
许仙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女装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了。从父亲死后,她就再也没有穿过,她把那些衣裙压在老家的箱底,没有带来钱塘,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穿了。
许仙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袍,青色长衫,洗得有些褪色了。从第一天到钱塘她就穿着这一身男装,穿着它义诊,穿着它开保安堂,穿着它成为包庇蛇妖的通缉犯。
她穿着它太久了,久到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。
许仙最终穿的是翠娘留下的旧衣,大牛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时候,手都在抖,他把衣服放在床上,没有看,转身出去了。
衣服是靛蓝色的,粗布,袖口有补丁,领口磨白了。不是新衣,但很干净,叠得整整齐齐。
许仙站在床前,手里攥着那件靛蓝色的褂子,她站了很久,才把身上的青色长衫脱下来。
铜镜很旧,磨花了,照不清人脸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女人的轮廓。
她的头发散着,垂到腰际,她的腰很细,衣带系紧的时候,能看出腰身。
许仙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,她已经有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穿女装了。
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,把头发重新绾起来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的人都在,大牛蹲在檐下搓草绳,白夙祯站在柴堆旁边,斧头握在手里,正在劈柴,青玄靠在枣树上,手里拿着一根草,在逗平安。
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,落在她身上。
青玄看到她出来,手指停了一下,草从指缝里滑了下去,他没有弯腰去捡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许仙站在廊下,靛蓝色的褂子,青色的布裙,头发绾了一个髻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没有脂粉,没有首饰,耳垂上光光的,什么都没有,但她站在那里,比青玄见过的所有精心打扮的女人都好看。
“怎么样?”许仙看着他。
青玄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,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他把手从枣树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
“能认出你,”他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但认不出你是那个许大夫。”
许仙点了点头,从廊下走出来,她的目光越过青玄,落在白夙祯身上。
白夙祯站在柴堆旁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握斧头的手停在那里,已经很久没有动了。
从她推门出来的那一刻起,他就没有动过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木簪移到她的耳垂,再到她被布裙束紧的腰身。翠娘的旧衣穿在她身上,有些宽,被衣带一收,清瘦得让人心疼。
他见过她穿男装的样子,见过她站在富商面前一脸自信地比划十五两的样子,也见过她散着头发挡在青玄前面的样子,但他第一次见她穿女装,原来是这个样子。
白夙祯的目光很轻,轻到许仙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。但她还是感觉到了,那不是在看合伙人的目光,是一个男人在看一个女人的目光。
许仙看着白夙祯,白夙祯也在看着她,四目相对的瞬间,两个人都没有动。
许仙等了一会儿,白夙祯先移开了目光,他没有说话,低下头拾起地上的斧头,转身进了灶房。
许仙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松开了,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又把碎发拨下来了,又别上去。
午后,连日的阴雨天里难得出了太阳,石台上的雨水都被蒸干了。
许仙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布衫,靛蓝色的粗布穿着有些宽,她把袖口又挽了几道,露出小半截手腕。
白夙祯走了过来,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,不远不近。他没有看她,看着院子那棵歪脖子枣树。
风吹过来,把树上仅存的几片叶子吹得沙沙响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许仙偏过头看着他。
“连累了你,医馆被封,你也回不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