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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第十八章 解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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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煮干了。

锅底留下一层灰白色的粉末,比之前从井水里煮出来的更粗,颜色也更深,灰白里透着一丝极淡的暗红。

她把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用舌尖尝了一点,舌尖发麻,微微发苦,比井水煮出来的粉末浓了十倍不止。

她在医书上翻了一会儿,把甘草水加入粉末中煮了一会儿。

甘草解百毒,性平,和缓,但银针探入锅中却微微发黑,甘草和粉末起了反应,生成了别的东西。

她又试了生姜、大枣、黄连、黄芩,都不对。

她把笔搁下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
青玄一直蹲在旁边看她,他不像白夙祯那样坐在窗边远远地看着,他就蹲在炭炉旁边,碧色的眼睛跟着许仙的手转来转去。

看到她的动作终于迟缓下来,青玄开了口:“你照着医书这么一个个试,不累吗?”

许仙的手停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
青玄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放下,站起来走到药柜前,拉开一个抽屉,抓了一根三七在手里转了转:“你用的药都是书上写的,书上说这个解什么毒,那个治什么病,你就照着用。”

“不然呢?”

“书是死的,山是活的。有毒的东西,周围通常会长着另一种东西,”青玄用三七指指桌上的石头,“被它熏过的地方,别的草都蔫了,只有那种东西长得好。”

他转过身来看着许仙:“你在洞里看到的那个硬壳,它在水里溶了多少年,鱼虾喝了它的水,死了吗?没有。井边的青苔死了吗?也没有。”

许仙看着他,手里的笔慢慢放了下来。

“你是说,这山里有什么东西能克制它?”
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青玄把三七扔回抽屉里,靠在药柜上,“我只知道,山里没有一种东西是能独活的。有毒草的地方,附近就有解毒的草,有猛兽的地方,猎物也知道绕着走。那东西在水里溶了那么久,水里的鱼虾没事,井边的青苔反而越长越厚,你觉得是它手下留情?”

许仙没有说话。

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一排失败的药材,都是解毒的药,都是书上写的解法,都是对症不对因。

她一直在找能杀死这种粉末的药,但她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:不是杀死它,是找到那个跟它相生相克的东西。

就像青苔能在浊水里疯长,就像青玄说的,被毒草熏过的地方,总有一种草能活。

“青苔。”她喃喃了一句,忽然站起来,走到药柜前翻出之前从柳树井井壁上刮下来的青苔样本。

那些青苔已经晒干了,颜色从深绿变成了墨绿,但质地没有腐烂,还比普通青苔更有韧性。干燥后也没有碎成粉末,而是变成了薄薄的一层纤维状的东西,像是有什么成分把它保护住了。

她把干青苔放进铜锅里,倒了水,重新生火开始煮。

青玄靠过来看,白夙祯也从窗边站起,走到诊桌旁边。

水煮干了,锅底没有粉末,青苔的残渣沉淀在锅底,水面上浮着极薄的一层透明胶状物,用手指沾起来,滑腻腻的。

许仙把那层胶状物刮进瓷碗,加入灰白色粉末,搅了搅,粉末没有消失,但沉进了胶状物里,被包住了。

她又取了一点胶状物,滴到另一碗已经煮过粉末的水里。

那碗水原本带着淡淡的灰白色浑浊,胶状物滴进去之后,浑浊聚成了极细的絮状沉淀,一粒一粒地往下沉,沉到碗底聚成一小撮灰白色的渣,水变清了。

许仙盯着那碗清水,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:“不是杀死它,是把它包起来,沉下去,排出体外。”

她忽然抬起头,看着白夙祯,眼睛亮得惊人。

“之前的方子不对,不是缺一味解读的药,是方向错了!应该用胶质的药,把它裹住,让它跟着粪便一起排出去!”

许仙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翻医书。

她翻了几页,手指停在一行字上:榆白皮,性滑,利窍,通二便,能裹。

她又在旁边翻到另一味:冬葵子,性滑,利水通淋,能滑肠,能推。

“榆白皮和冬葵子。”她把这两味药抄在纸上,“榆白皮磨成粉煮水,胶质比青苔纯,能把粉末包住。冬葵子推一把,让被包住的粉末跟着粪便排出去。再加上黄连和黄柏,清掉粉末已经造成的热毒。”

她越写越快,写到后面又加了一味白术:“脾胃虚弱的病人,黄连苦寒会伤胃,加白术护住脾胃。肺咳的病人,黄连改成黄芩,加点桔梗宣肺。心悸的病人,榆白皮减量,加茯苓安神。”

她写了整整三张纸,每个症状对应一张不同的方子,但方子的核心结构是一样的:榆白皮裹,冬葵子推,黄连黄柏清,再根据病人的体质加一味调和的药。

她把笔搁下,站起来,走到诊桌前,把城南病人的脉案全部翻出来,按症状轻重分了五组,从最重的开始配药,一人一方,量身定制。

药配好之后,她把药包一一码进药箱,背上就往外走。

“你亲自去送?”白夙祯问。

“新方子,谁也不知道吃了会怎样。”许仙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我得在旁边守着,万一有什么不对,能马上处理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白夙祯从柜台后面站起来。

青玄也跟了上来:“上次跑腿的也是我,这次怎么不使唤我了?”

“这次不是跑腿。”许仙把其中两包药塞进他手里,“这次是试药,你也得去,万一五家都有反应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
她顿了顿:“你不是学徒吗?学徒就要跟着大夫出诊。”

青玄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包药,“谁是你学徒”几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,还是咽回去了。

第一家是拉肚子的老头,老头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,躺在床上下不来地。

许仙亲手把药煎好,端到他嘴边,一勺一勺地喂,老头喝了一半,咳了两声,又喝了一半。

许仙没有走,她在床边坐了一个时辰,每隔一刻钟就把一次脉。

白夙祯站在门口,青玄靠在院墙上,谁都没有催她。

第一个时辰过去,老头的脉象从细弱无力变成了细弱但有节奏,脉搏稳住了。

第二个时辰,老头忽然腹胀,翻来覆去地哼。许仙把他扶起来,让家人端来便盆,老头排出一堆黏糊糊的黑东西,臭气熏天。用木棍拨开一看,外面裹着一层滑腻的胶质,里面包着灰白色的粉末沉淀。

许仙用银针探了探,没有变色。

她松了一口气,把老头扶回床上,重新把了脉,脉象里的涩滞感轻了至少一半。

老头的女儿站在床边,看着那盆黑乎乎的东西,又看看许仙,嘴唇抖了半天,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。

许仙一把拽住她的胳膊:“别跪,跪了我就不管后续复诊了。”

妇人眼眶红得说不出话,许仙指了指门口的青玄:“要谢就谢他,要不是他在山里待得久,知道毒草旁边长解药,我也想不到这个方子上。”

妇人转过身来,对着青玄就要磕头。

青玄往后连退了两步,一直退到门框上,后脑勺差点磕上门梁:“你别过来!我什么都没做,方子是她开的,药是她喂的,我就是个搬东西的!”

妇人还要过来,青玄贴在门框上,耳尖红得能滴血,手不知道往哪放,最后一把抓住白夙祯的袖子把他挡在自己前面。

白夙祯被他拽得往旁边挪了半步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
许仙站起来走过去,伸手拉住了青玄的手腕,把他从白夙祯身后拽了出来。

青玄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
她的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她自己根本没意识到她在拉着他:“他就是谦虚,这法子最要紧的那一环就是他点醒我的。”

青玄想往后退,但许仙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,像是牵着一个不听话的病人,怕他跑了。

“你别躲。”许仙抬头看他,“人家谢你,你站好了。”

他愣了愣,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。

她的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指尖还沾着炭灰,握在他墨绿色的袖口上,白得扎眼。

他没再躲。

白夙祯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
许仙的手扣在青玄腕上,指尖微微陷进墨绿色的袖口里,那么自然,好像拉着青玄是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他和她之间,从来没有过这样自然的触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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