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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袈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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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张开巨口,朝法海的方向喷出一口毒雾,不是普通的蛇毒,是他修行数百年凝炼的妖毒,能腐蚀金石,能融化灵体。

法海没有退,他抬起禅杖,往地上一顿。

杖首的金环炸开一圈金光,毒雾碰到那圈金光,像雪遇到了火,嗤嗤地冒着白烟消散了。

青玄趁这个空隙,猛地一挣。

蛇尾从金色绳索中滑脱,生生脱了一层皮,几片墨绿色的鳞片留在绳索上,他自己已经窜出了十几丈远。

法海皱了皱眉,这只蛇妖比他预想的要难缠,修为深厚,反应敏捷,而且不恋战,说跑就跑,半刻犹豫都没有。

法海提起禅杖,正要追。

山顶上传来一声低沉的钵鸣。

法海的脚步停了,他听出来了,那是他的金钵被移动时发出的声响。

不是被妖物碰的,是被人拿起来的。

凡人。

金钵搁在山洞口,是为了护住洞里的人,如果被人挪动,那层光幕就会出现缝隙。

如果有妖物趁隙而入……

法海转身,朝山洞口的方向掠去。

暗红色的袈裟从地上飞起,落回他的肩上,金色的绳索散了,化作经文重新融进袈裟的纹路里。

青玄的蛇身消失在密林深处,法海没有再回头看他。

法海回到山洞口时,金钵还在,但位置变了。

洞内弥漫着死亡的气味,产妇躺在干草上,面色安详,胸口没有起伏。男人抱着婴儿蹲在角落里,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哭泣。老妇人低着头收拾木箱,手在发抖。

之前那个大夫蹲在洞口一侧,双手抱着膝盖,脸埋在臂弯里。还有一人站在她身后三尺,低着头,浑身湿透。

法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洞内每一个角落,最后落在那盏金钵上,它被移到洞口一侧,光幕偏移,露出一道足以让妖物钻进来的缝隙。

法海站在洞口,禅杖往地上一顿,杖首的金环炸开一声脆响,整个山洞的空气像被人攥住了,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。

“谁动了金钵?”

他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天上砸下来的。

李婆子整理药箱的手停在半空中,不敢动了。大牛把孩子抱得更紧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翠娘的尸体躺在一旁,她再也感受不到这些了。

法海没有看产妇,没有看婴儿,甚至没有看许仙,他的目光钉在白夙祯脸上。

白夙祯站在许仙身后三尺,月白色的衣袍还在往下滴水,袖口破洞里露出的小臂上残留着净化浊气时被蚀出的灰白纹路,尚未完全消退。

法海的灵压像一座无形的山,从洞口压进来。

白夙祯的衣袍无风自动,他的头微微抬起,对上法海的眼睛,没有动作,没有言语,但两个人之间那条无形的线已经绷到了极限。

金钵的光芒猛地一盛,像是被什么东西激发了,嗡嗡地震颤起来,法海的袈裟上的经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,金色的字像是要从布面上跳出来。

白夙祯往前迈了一步,这一步迈得不大,但刚好把许仙整个人挡在了身后。

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动,他没有掐诀,只是一种面对杀气的本能回应。

法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灵识在触到白夙祯的瞬间,像是探入了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潭。

这只妖的修为深不可测,远在方才那条蛇妖之上,甚至与他在山顶感应到的那道大妖的气息相当。

更让法海警觉的是,白夙祯身上残留着浓重的浊息,浓得像是刚从浊气的源头里爬出来。

金钵被挪,大妖入洞,洞中弥漫着死亡的气味。

而这只大妖没有逃,反而向前一步迎战。

法海的判断在瞬间完成:这只大妖趁他外出清剿妖物之际潜入山洞,害了人命,此刻挡在前面,要与他正面交锋。

禅杖的金环再次炸响,比方才更急、更厉,法海周身杀气暴涨,暗红色的袈裟无风自动,袈裟边缘的经文飞速旋转,他的右手已经抬起,五指微曲,一道降魔印即将成形。

白夙祯没有退,他知道自己的身份,妖跟和尚解释没有用,法海要的是降妖,不是真相。

但许仙在他身后,他不能退。

两个人的灵压在洞口无声地对撞,法海的佛门威压如山,白夙祯的妖力如渊,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劲在空中挤压摩擦,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,油灯的火焰被压得只剩下豆大的一点蓝光。

整座山洞在这两个人的对峙中变成了一口倒扣的锅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许仙抬起头,她的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又红又肿,嘴唇上还有干涸的血痂。

她看着法海,又转过头看着白夙祯,看了几息。

然后她站起来,腿在发软,她扶着洞壁站稳,转过身,面对法海。

“大师。”

嗓子是哑的,像被砂纸打磨过,她的声音不大,但没有颤音。

法海的目光从白夙祯身上移到她脸上,那目光很沉,像两块铁压下来。

许仙没有被压退。

“金钵是我挪的。”她说。

没有解释理由,只是陈述事实。

法海皱起眉头,掌中那道降魔印没有收回,他声音低沉:“你可知道——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仙打断了他:“我只知道洞里有一个女人在生孩子,胎位不正,大出血,需要有人帮忙。”

她吸了一口气,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法海和白夙祯之间。

身后的白夙祯手指微动,身前的法海禅杖上的金环又炸了一声。

“大师,你方才在外面降妖,我听到了,你救了我们。”许仙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失去一个病人的大夫,“但现在,洞里死了一个母亲,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没吃上奶,有一个男人刚没了妻子。”

她偏过头,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的大牛和那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婴孩。

“你要查什么,问什么,收什么妖,能不能等到天亮?”她转回头,看着法海,眼里有一种被悲伤磨得又平又硬的东西:“这里不是你的法场,请容我先把这个女人的身后事料理了。”

法海看着她,她的脸上又是泪又是泥又是血,衣袍皱成一团,膝盖上破了一个大洞,露出底下结痂的伤口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体面的地方,但她眼里写着的是不容拒绝。

因为他只是来降妖的,而她是来救人的。

这个天下,降妖的人少一个不少,而这样的大夫,少一个就真的少一个了。

山洞里沉默了很久。

法海的灵识再次扫过白夙祯,这一次,他的感知穿透了那层浊气,触到了浊气之下另一道气息。

浑厚而纯净的功德金光,正在白夙祯周身极淡地环绕着。

法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
一个满身浊气似是源头的妖,却身怀功德金光。

这种矛盾让他的判断出现了裂痕,他摸不清这只妖的底细。

但眼下确实不是追查的时机,洞里有死人,有凡人,有刚出生的婴孩,还有一个挡在妖前面的大夫。

法海垂下眼,袈裟上的经文一颗一颗地暗下去,像一盏一盏被吹灭的灯。金钵的嗡鸣声也渐渐低了,那圈暗金色的光慢慢收拢,缩回钵口之内。

那把悬在山洞里的无形的刀,缓缓落了下来。

法海提起禅杖,转身朝洞口走去,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

“贫僧先去清剿外围妖物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低沉和平稳:“待风平浪静,你我再论此事。”

他把“你”字咬得很轻,“再”字咬得很重。

白夙祯站在暗处,没有回应。

法海不再停步,月白色的僧袍消失在洞口,暗红色的袈裟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渐渐被雨雾吞没,禅杖杵地的声音,一下,一下,一下,越来越远。

洞口空了出来。

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山风灌进来,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。

许仙站在原地,背对着白夙祯。

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但没有回头看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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