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。”顾深指了指死者的面部，“你看她的脸色。”

死者的面部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，嘴唇发绀，眼睛的结膜下有细小的出血点。

“勒杀。”顾深说，“和第一起案件一致的死因。切手腕是死后行为。”

沈则头皮一阵发麻：“他先勒死她，然后再割开她的手腕放血？”

“为了还原画面。《马拉之死》的核心是‘牺牲者的血’。凶手需要血来制造视觉效果。值得注意的是，放血的手法非常专业——切口的定位精准地位于桡动脉的走行位置，搪瓷盆的摆放角度也经过了计算。”

他站起身，后退两步，把整个场景纳入视野。

“他的技术更成熟了。这次的‘构图’更精确，细节更完整。他在快速进步。”

沈则站起来，两个人并排看着那个被布置成画作的场景。

凌晨三点，法医老周蹲在旁边做初步检查。快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。

沈则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“你看她的表情。”

死者的脸微微偏向一侧，眼睛半闭着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凶手在死后调整了她的面部表情。”顾深说，“他在试图让死者呈现出一种‘安详’的状态。这和第一起案件如出一辙。不管凶手对被害人的仇恨有多深，他在完成‘作品’之后，总要把他们变成‘美好’的样子。”

“这是不是说明他在某种程度上认同这些被害人？”沈则问。

“不是认同。”顾深想了想，“是怜悯。一种畸形的、自上而下的怜悯。他把被害人看作需要被‘纠正’的对象，而‘纠正’的手段是死亡，‘纠正’的结果是‘美’。”

沈则沉默了几秒钟。

一个用尼龙绳勒死女人、再把她的手腕切开、把她摆成一幅画的人，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好事。他打了个寒战。

老周走过来，把口罩拉到下巴：“死者名叫陈秀兰，五十二岁，退休小学教师。独居，离异，有一个女儿在外地。小区门卫说昨天晚上看到她回来的，大概七点多。”

“退休小学教师。”沈则脑子里飞速运转，“第一起是中学教师，第二起是小学教师。凶手在针对教育系统的人。”

“不一定是职业，而是身份。”顾深说，“赵国强是教师，但他被选中不是因为他是教师，而是因为他是‘不称职的照顾者’。陈秀兰的从业记录需要调取，我怀疑会发现类似的行为。”

老周翻开记录本：“这个陈秀兰在当地教育系统确实有点名气——不过是恶名。据说她带过的班级，每年都会有学生转学。十年前还有一起家长投诉，说她在课堂上对学生使用体罚，最后不了了之。”

沈则和顾深对视了一眼。

不了了之。又是不了了之。

顾深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书架上。书架上的书摆放得很整齐，但明显经过翻动——有几本书被抽出来又塞了回去。他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书脊之间的缝隙。在第三层书架的最里侧，他发现了一个被夹在书页之间的东西。

一张照片。

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。

那是一张集体照，背景是一所学校的教学楼，二十多个小学生站成三排。照片已经泛黄了，边角有折痕。照片的背面，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：

“省城实验小学2001届六（3）班毕业留念。”

顾深把照片翻过来，重新看正面。他的目光在每一张笑脸上掠过，然后在后排最左边的一个男孩脸上停住了。

那个男孩大约十二三岁，瘦削，头发有些长。他没有笑，而是用一种沈则从未在一个孩子脸上见过的目光看着镜头。

那种目光叫做：我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。

顾深的手指微微用力，捏着照片的边角。

“沈则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沈则走过来，看到照片，也看到了顾深的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身上。

“你认识他？”

顾深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照片翻到背面，指着那行字的最末尾。那行字本来只有一句话，但在这句话的下面，有人用同一支圆珠笔加了三个字，字迹歪歪扭扭。

“陆——鸣——留。”

顾深盯着那三个字，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说话。

沈则看着他的脸。顾深握照片的手在轻微发抖。不是冷的那种抖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从骨骼内部传来的震颤。他的嘴唇微微发白，瞳孔放大了。

“顾深？”沈则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。

顾深猛地回神，像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“我没事。”他把照片递给沈则，“调取这所学校的档案。查这个叫陆鸣的人。”
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但沈则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，始终没有再看那张照片第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