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深看着那个信封。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你妹妹从失踪到被发现的全部记录。包括法医报告、现场勘查记录、证人证言,以及——”赵鹤鸣停了一下,“一份不在官方卷宗里的录音。是你父亲在顾念失踪后第三天打给我的电话录音。”
顾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他打给你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”赵鹤鸣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那通十五年前的电话,“‘老赵,这件事能不能压下去?念念已经没了,我不想再让深深被卷进来。学校那边的人说,如果查下去,那些实验的事情也会曝光。深深也在名单上。’”
“我问他在什么名单上。他说——‘红色标签’。”
顾深的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,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。
“红色标签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省城实验小学内部的一个分类系统。”赵鹤鸣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每个学生入学后都会接受心理评估,然后被分为红、黄、绿三个等级。绿色是正常,黄色是需要关注,红色是——被认为有心理问题、需要进行‘干预’的学生。顾念是红色。你也是红色。”
顾深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你被送到实验小学读过书,但你不记得了。你的记忆被抹掉了——不是自然遗忘,是被人为抹掉的。你父亲找了一个心理医生,用了六个月的时间,把你关于实验小学的所有记忆全部清除了。”
顾深想说什么,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赵鹤鸣把桌上的信封推过来。
“里面的东西你拿去看。看完了,你再来找我。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更多——包括我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,包括我为什么选择了沉默十五年。”
顾深拿起信封,站起身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赵鹤鸣叫住了他。
“小顾。”
顾深停下来。
“你妹妹死之前,说的最后一句话,是‘哥’。”赵鹤鸣的声音里有一种顾深从未听过的沉重,“护士告诉我的。她是清醒的时候说的。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,她叫了你。”
顾深站在门口,背对着赵鹤鸣,手握着门把手,指节发白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没有人。顾深靠墙站了一会儿,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夏天的热浪。但他的手指是凉的。
电梯门开了。沈则站在里面。
他看到顾深的脸——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但他知道不对。因为顾深的脸太白了,白得像纸,白得像地下车库那面焦痕累累的墙。
沈则伸出手,把顾深拉进了电梯。
门关上了。电梯开始下行。
“你还好吗?”沈则问。
“不太好。”顾深说。
这是顾深第一次没有说“我没事”。沈则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是顾深终于开始信任他了,还是顾深已经连假装“没事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门开了。
“走。”沈则把手搭在顾深的肩上,引导他走出电梯,“先去吃饭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你又是这句。”沈则没有松手,“不饿也得吃。人是铁饭是钢。”
他推着顾深走过走廊,推开玻璃门,走进夏天的热浪里。
阳光很刺眼。顾深眯了一下眼睛。他手里的牛皮纸信封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。
“沈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相信一个人的记忆能被抹掉吗?”
沈则想了想。“我相信。但我相信被抹掉的记忆不会真的消失。它会在某个时候、以某种方式回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的已经回来了。”
顾深停下脚步,转头看着沈则。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把那些沈则已经熟悉的阴影都照亮了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则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冷静,不是疏离,而是一种赤裸裸的、毫无防备的脆弱。
“她死之前叫了我。”顾深说,“她在找我。我不在。”
沈则把手从顾深的肩上滑到他的后颈,轻轻地、坚定地压了一下。
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深说,“但我还是觉得,我应该在那里。”
沈则没有再说话。他松开手,走在顾深旁边,两个人一起穿过省厅的大院,走向食堂。
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一高一矮,一宽一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