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之后,顾深没有去找赵鹤鸣。
他回到办公室,坐在电脑前,开始翻“雨夜幽灵案”的电子卷宗。林芳已经把权限开给了他,屏幕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六名受害者的档案。沈则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一起看。
第一个受害者,李雪,二十二岁,省城师范大学学生。2009年3月15日失踪,三天后尸体在城郊河道被发现。死因为溺亡,体内检出安定成分。生前最后被看到的地点是学校门口。
第二个受害者,孙建国,四十一岁,出租车司机。2012年8月7日被发现死于自己车内,死因为□□中毒,体内检出安定成分。值得注意的是,孙建国在2008年之前是省城实验小学的行政人员。
沈则指着屏幕。“孙建国,实验小学的。和今天那个案子连上了。”
顾深没有出声,继续往下翻。
第三个受害者,马晓鸥,十九岁。2015年2月14日失踪,尸体一周后在城北荒地发现,死因为勒杀。无业,没有明显的社会关系。她曾经就读于省城实验小学,2005年毕业。
第四个,第五个,都曾在省城实验小学就读。
然后第六个。
顾念,十二岁,省城实验小学六年级学生。2010年5月17日失踪,失踪时穿着校服,背着粉色书包。当天下着小雨。尸体在省城北郊废弃砖窑被发现,死因为窒息。体内检出安定成分。
屏幕上有一张顾念的照片。
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小女孩,圆圆的脸,眼睛很大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面,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。
顾深盯着那张照片,一动不动。
沈则看到他放在鼠标上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发白。但他没有出声,没有打断。有些时刻,语言是没有用的。
“她喜欢吃红豆味的冰淇淋。”顾深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每次路过那家店都要买。我妈说吃太多甜的不好,她就说‘哥也吃了’。拖我下水。”
沈则没有说话。
“她胆子很小。怕黑,怕打雷,怕一个人睡觉。每次打雷她都抱着枕头跑到我房间,说我就在你床边打地铺,不吵你。然后她会在十分钟之内睡着,睡得比谁都香。”
顾深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痕。不是那种明显的哭腔,而是一种更细微的、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的变化。
“她失踪那天,我在学校。她在实验小学,我在另一所学校。我甚至不知道她那天有没有带伞。”
沉默。
办公室里只有电脑主机嗡嗡的声音,和远处走廊里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。
沈则伸出手,把顾深放在鼠标上的手轻轻拨开,替他合上了顾念的档案页面。
“先看别的。”他说。
顾深没有反对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睛,然后睁开。那双眼睛是干的,但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。
他们继续往下翻。卷宗的最后是一份调查报告,只有两页纸,写得极其敷衍。结论是:“经多方排查,未发现明确嫌疑人。案件暂时搁置,待新线索出现后继续侦查。”
“暂时搁置。”沈则把这四个字咬得很重,“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死了,他们就写了个‘暂时搁置’?”
“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人。”顾深翻到调查报告的最后一页,目光落在签名栏上,“赵鹤鸣。”
沈则的手指停住了。
赵鹤鸣。省厅副厅长。顾深的导师。那个说“我一直在等他来问”的人。
顾深关掉电脑,站起来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
赵鹤鸣的办公室在八楼。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,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,上面挂着一个铜质的铭牌——副厅长。沈则把顾深送到电梯口。
“我跟你上去?”
“不用。”顾深按下电梯按钮,“他约的是我。”
“我在楼下等你。”
顾深点了一下头,走进电梯。门合拢之前,沈则看到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了一下什么东西——也许是那颗糖,也许是那张毕业照。
八楼。走廊很安静。这个楼层大多是领导办公室,平时来的人就少。顾深走到那扇深棕色的门前,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的声音苍老而沉稳。
顾深推门进去。
赵鹤鸣坐在办公桌后面,头发灰白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。他没有穿警服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看起来不像一个副厅长,更像一个大学教授。桌上泡着一杯茶,茶叶在热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来。
“小顾。”赵鹤鸣摘下眼镜,放在桌上,“坐。”
顾深在他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。桌上除了茶杯和眼镜,还有一个相框,里面是一张老照片——一群穿着警服的年轻人站成一排,笑得灿烂。
“我知道你为什么来。”赵鹤鸣说,“你看了‘雨夜幽灵案’的卷宗。你看到了你妹妹的档案。你也看到了我的签名。”
“卷宗只有两页调查报告。”顾深的声音很平,“一个死了六个人的连环案,调查报告只有两页。我不信。”
赵鹤鸣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你说得对,卷宗不止两页。但你只能看到两页。剩下的部分,在另一个地方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在我这里。”赵鹤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,没有推过来,“十五年,我一直留着。不是因为我不能销毁,是因为我知道迟早有一天,会有人来问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?”
“因为以前没有人问。你父亲没有问过。你母亲没有问过。实验小学的校长没有问过。省城大学没有人问过。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。只有你,在十五年后,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