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省厅之后，顾深没有立刻给陈维志打电话。他把那张名片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，用一叠文件压住，像把什么东西藏起来，不让自己轻易看到。沈则注意到他每次拉开抽屉拿东西的时候，目光都会在那叠文件上停一下，但他没有催促。这种事催不得。催急了，顾深可能会做出一个冲动的决定。不催，他可能会做出一个更理性的决定。或者，他可能永远不做决定。

第二天中午，沈则去食堂打了饭回来，放在顾深桌上。顾深没有吃，盯着电脑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
“你在查什么？”沈则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。

“陈维志。”顾深的手指停下来，“他的履历。他的论文。他的病人。他在2005年之前的信息几乎是空白。我只知道他2005年从省城大学心理学系博士毕业，导师是——陆鹤亭。”

沈则端着饭盒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他也是陆鹤亭的学生？”

“是。他和宋辞是同一届。宋辞是硕士，他是博士。”顾深调出一篇论文的首页，作者一栏写着陈维志和陆鹤亭两个人的名字，论文题目是《创伤记忆的定向抑制：一种药物辅助的心理干预技术》。沈则看不懂论文的内容，但他看得懂摘要里的几个词——“选择性遗忘”“记忆重组”“临床可行性”。

“这就是他用在你身上的技术。”顾深的声音很平，“他博士论文做的就是这件事。你不是他的第一个病人。”

“第一个是谁？”

“他自己。”顾深指着论文里的一行字，“‘研究者本人作为第一例受试者，验证了该技术的安全性和有效性。’他用自己做了实验，然后用在别人身上。用在我身上。”

沈则把饭盒放在桌上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。“所以你被封锁的记忆，是他博士论文的成果。你的遗忘，是他学术生涯的基石。”

顾深关掉了网页。“我不想吃饭。不饿。”

“不行。”沈则把饭盒推到他面前，“人是铁饭是钢。”

顾深看了他一眼，拿起筷子，开始吃。吃得很慢，像在完成任务。沈则没有催他。

下午两点，顾深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名片，拨了上面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
“陈医生，我是顾深。”

“你想好了？”陈维志的声音依然沙哑。

“想好了。我做。时间你来定。”

“明天上午。十点。还是我诊所。还是你一个人来。”

顾深看了一眼沈则。“好。”

他挂了电话。沈则从对面看着他，表情没有什么变化，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顾深知道，那是他在忍什么事情的表现。

“明天上午十点。”

“我听到了。”

“你在隔壁等。”

“我在隔壁等。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。没有再说别的话。

晚上，沈则开车送顾深回家属院。车停在楼下，顾深解开安全带，没有立刻下车。

“沈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明天我——”

“没有如果。”沈则打断了他，“你明天进去做治疗，做完出来，我在隔壁。然后我们一起去吃饭。”

顾深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没有说出什么。他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走进单元门之前，他回头看了沈则一眼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，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个易碎的瓷器。沈则坐在车里，对他挥了一下手。顾深点了一下头，转身走进了门。

第二天上午九点半，沈则把车停在诊所楼下。和上次一样，白色的写字楼，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。顾深坐在副驾驶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，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。

“紧张吗？”沈则熄了火。

“不紧张。”

“你说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。”

顾深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眼，然后放下手。“你也在观察我。”

“跟你学的。”

顾深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沈则跟在他后面，两个人走进大厅，等电梯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不锈钢壁面上的倒影模糊不清，但沈则能看到顾深的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蜷着。

“几点结束？”沈则问。

“不知道。陈维志说大概两到三个小时。”

“我等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电梯到了十二楼。门开了。前台那个女人还是穿着白衬衫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看到顾深，点了点头，然后看到沈则，表情犹豫了一下。

“陈医生说只让顾先生一个人进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则指了指候诊区的沙发，“我在这里等。”

前台的表情放松了一些，给他倒了一杯水。沈则坐在沙发上，拿起一本杂志，翻开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顾深跟着前台走进了里面的治疗室。门关上了，发出一声沉闷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密封起来的声响。

沈则把杂志放下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
治疗室里，陈维志已经做好了准备。一张可以调节角度的治疗椅，椅子的扶手上贴着几个电极片，连接着一台沈则没有见过的仪器。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线——心率、血压、皮电反应、脑电波。墙上有一面单面镜，镜子的另一边是那间休息室。

“坐。”陈维志指了指治疗椅。

顾深坐上去。椅子是真皮的，有点凉。他把手放在扶手上，陈维志在他手指上夹了一个血氧探头，在手腕上贴了电极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