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整个过程我会监控你的生命体征。如果出现任何危险信号,我会立刻停止。你也会全程保持意识——这不是全身麻醉,你始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只是有些记忆会被激活,你会看到一些画面,听到一些声音,感受到一些情绪。你要做的只是观察它们,不要抗拒,也不要沉溺。”
顾深点了一下头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顾深深吸了一口气,呼出来。“准备好了。”
陈维志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小的玻璃瓶,里面是透明的液体。他用注射器抽取了大约两毫升,在顾深的手臂上找到静脉,扎了进去。针头刺入皮肤的时候,顾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药液推进去,凉凉的,沿着血管蔓延开来。
“现在,闭上眼。”陈维志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,“跟我说你看到了什么。”
顾深闭上眼睛。黑暗。
然后是光。很暗的光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一丝灰白色。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。走廊很长很长,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。铁门,灰色的,没有窗户。走廊尽头的灯光忽明忽暗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“我在走廊里。”顾深说。
“什么样的走廊?”
“灰色的。有很多门。铁门。”
“你听到了什么?”
顾深侧耳倾听。远处有声音。不是说话声,是一种很细的、断断续续的声音,像一个人在哭,但又不敢哭出声。
“有人在哭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“是个小女孩。”
“她在说什么?”
顾深往前走。走廊很长,他走了很久,但那些门始终在两侧,一模一样,分不清哪一扇是哪一扇。哭声越来越近了。他走到一扇门前,停下来。门是灰色的,和其他门没有区别。但他知道就是这扇门。
“她在叫‘哥’。”顾深的声音碎了,像一块冰被砸出了裂缝,“她在叫‘哥’。”
他的手指抓住了治疗椅的扶手,指节发白。手腕上的电极片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移动,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剧烈波动。
陈维志看了一眼屏幕。“顾深,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现在在观察。你不是那个被困在走廊里的孩子。你是现在的你。你在观察过去的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深的声音在发抖,但他没有停下,“我看到我自己了。他在走廊里。他在拍门。他在喊‘念念,哥在这里’。”
“他多大?”
“十一岁。穿着校服。手上有血。他一直在拍门,一直在喊。没有人来。”
屏幕上,顾深的心率已经飙升到了一百三十八。皮电反应的曲线像过山车一样上下起伏。陈维志的手悬在注射器的活塞上方——里面是镇静剂,如果情况失控,他会立刻推入。
“陈医生。”顾深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。
“我在。”
“门开了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沉默。很长很长的沉默。屏幕上的心率曲线在高位震荡,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。
“顾深?你看到了什么?”
顾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念念。她躺在那里。她好小。她比我想的要小。她脸上没有颜色。嘴唇是青的。她手里握着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红豆冰淇淋的包装纸。已经化了。粘在她手上。”
治疗室的门关着。那扇深色的木门隔开了两个世界——一个世界里,一个人在重温十五年前最深的创伤;另一个世界里,一个人在等待。
沈则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,杂志翻了三页,一页都没看进去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车流。又走回来,坐下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。他放下杯子,又站起来,走到治疗室门口。门关着,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。隔音做得很好。
他看了一眼手表。十点四十。过去了四十分钟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颗糖。草莓味的,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放的。不知道顾深今天会不会吃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。
十一点。十一点半。十二点。
门开了。
陈维志先走出来,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差,嘴唇几乎是紫色的。他看到沈则,点了点头,但没有说话。然后顾深走出来。
沈则看到他的第一眼,心脏狠狠地撞了一下胸腔。
顾深的脸白得像纸。不是平时那种苍白,是一种没有血色的、近乎透明的白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过的红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从里面渗出来的红。他的脚步有些不稳,扶着门框站了一下。
“顾深。”沈则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顾深抬起头看着他。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,冰层不是裂开了,是消失了。不是碎了,不是化了——是消失了。冰下面的东西全部暴露了出来。恐惧,悲伤,愤怒,愧疚,还有一种沈则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、像是被抛弃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被人找到的那种表情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顾深的声音很轻,“全部。”
沈则伸出手,扶住他的手臂。顾深的手臂是凉的,透过薄外套的布料,他能感觉到那种凉意——不是冷的凉,是那种血液没有流到末梢的、身体在自我保护时产生的凉。
“我在。”沈则说,“我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