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那天，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雪不大，细细碎碎的，像有人在天上撒盐。沈则开车去接顾深的时候，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，雨刷一刮就没了，但很快又落上一层。

顾深站在单元门口，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，围巾裹到下巴，只露出半张脸。沈则把车停在他面前，他拉开车门坐进来，带进一股冷风。

“早。”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仪表台上，“包子。白菜猪肉的。”

沈则看了一眼纸袋，又看了一眼顾深。“你买的？”

“昨天买的。早上热了一下。”

沈则拿起一个包子，咬了一口。皮有点厚，馅有点咸，但热的。

“好吃吗？”顾深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顾深没有接话。他转过头，看着车窗外纷纷扬扬的雪。沈则发动车，开出家属院。路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，轮胎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

“今天冬至。”沈则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晚上来我家吃饺子。”

顾深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家？你妈那儿？”

“嗯。她说冬至要吃饺子，一个人吃没意思。”
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
“你不是一个人，但你也不会包饺子。来吃现成的。”

顾深沉默了几秒。“你妈上次做的卤味还没吃完。”

“放冰箱里。你这次带回去继续吃。”

顾深没有再拒绝。

晚上六点，沈则把车开进县城。天已经黑透了，雪还在下，路灯把每一片雪花都照得像会发光的碎屑。顾深坐在副驾驶，手里拿着一个纸袋——里面是他在省城买的水果，沈则说他妈喜欢吃草莓，他就买了一盒。

“你不用买东西。”沈则看了一眼那个纸袋。

“第一次空手去，第二次还空手，第三次就不敢去了。”

沈则笑了一下。他把车停在老地方，熄了火。两个人上楼，沈则敲门。门很快开了，沈则的妈妈站在门口，围着围裙，手在围裙上擦着水。她看到顾深，笑得更深了。

“来了？进来进来，外面冷。”

顾深把纸袋递过去。“阿姨，草莓。”

“哎呀，来就来，买什么东西。”她接过去，看了一眼里面的草莓，又看了一眼顾深，“个头真大。贵不贵？”

“不贵。”

沈则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：“他挑的最大的买的。”

顾深回头瞪了他一眼。沈则假装没看到。

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饺子。三盘，两种馅——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。还有几碟凉菜，一壶热茶。沈则的妈妈把草莓洗了，放在一个大碗里，摆在桌子中间。

“坐坐坐。”她招呼顾深坐下，自己坐在他旁边，“冬至吃饺子，耳朵不冻掉。”

顾深拿起筷子，夹了一个饺子。白菜猪肉的，皮薄馅大，咬一口，汤汁流出来。

“好吃吗？”沈则的妈妈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沈则在对面坐下来，也夹了一个。他看了一眼顾深——那个人低着头吃饺子，吃得很慢，和吃面一样，一个一个地吃。但和之前不同，他不再是那种机械的、完成任务式的吃法。他在品尝。他在感受。他在认真地、慢慢地、把每一口食物都嚼出味道来。

“顾深。”沈则的妈妈忽然开口，“你以后打算一直做警察吗？”

顾深放下筷子，想了想。“暂时是。以后不知道。”

“你做什么都行。但不管做什么，记得好好吃饭。”

顾深看着她。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些，但眼睛还是那么亮，和沈则一模一样。

“阿姨。”顾深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沈则说你很坚强。”
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他不也坚强？他十五岁没了爸，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。有一次我半夜起来，看到他坐在阳台上，一个人。我以为他在哭，走近了才发现他没哭。他就是在那里坐着，看着外面。”

沈则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没有说话。

“他说他没事。”沈则的妈妈继续说，“我知道他不是没事。他是不想让我担心。你们俩这一点挺像的。”

顾深看了沈则一眼。沈则低头吃饺子，耳朵尖有点红。

吃完饭，沈则帮妈妈收拾碗筷。顾深坐在沙发上，看着茶几上那个老旧的相框。里面是一张全家福——沈则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站在中间，左边是他爸爸，穿着警服，右边是他妈妈，穿着红色的毛衣。三个人都笑着。

“那是我爸。”沈则从厨房出来，手里拿着两块抹布，递了一块给顾深，“帮我擦桌子。”

顾深接过抹布，擦着餐桌。沈则在旁边擦。

“你爸长得像你。”顾深说。

“大家都说我像他。性格也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