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同时沉默了。车开进了看守所的大门,沈则把车停在车位上,熄了火。他们下了车,走进看守所。
嫌疑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涉嫌故意伤害。他在审讯室里坐立不安,手一直在抖,眼神飘忽不定,说话颠三倒四。顾深坐在他对面,问了他几个问题,他的回答完全不在逻辑上。
“他不是精神病。”顾深走出来,对沈则说,“他是害怕。他从来没进过看守所,不知道自己会判多久。恐惧导致了应激反应,看起来像精神症状,但不是。给他几天时间适应,就正常了。”
沈则在记录本上写下顾深的结论,两个人走出看守所。天已经开始暗了,冬天的白天短,五点多就黑了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停车场的积雪上,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。
“回省厅?”沈则问。
“不回了。直接回家吧。”
“你家还是我家?”
顾深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家。你妈昨天打电话说包了饺子,让你回去拿。你忘了?”
沈则确实忘了。他拿出手机,看到有三个未接来电——都是他妈的。他打了回去,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妈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饺子包好了,白菜猪肉的。给顾深也带一份。”
“明天回去。今天太晚了。”
“顾深在不在你旁边?”
沈则看了一眼顾深。“在。”
“那他明天也来。我包了很多,两个人吃不完。”
沈则挂了电话,看着顾深。“我妈让你明天也去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
“你去吗?”
顾深看着车窗外黑下来的天空,想了想。“去。”
第二天是周六,沈则一觉睡到九点多才醒。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,然后拿起手机,给顾深发了条消息:“醒了?”
“醒了。”回复几乎是秒到的。
“几点来接你?”
“你不用来接我。我自己坐车去。”
“坐车要转两趟,两个小时。我开车五十分钟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“那你十点半来。”
沈则笑了一下,起床洗漱。十点二十五,他到顾深楼下,按了两声喇叭。顾深从单元门里出来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棉服,围巾没有围,搭在脖子上。他上车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。
“你妈做饺子,我空着手去不好。”顾深说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“路过水果店买的。”
沈则看了一眼,是草莓,个头很大,红艳艳的。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昨天。你说今天去,我昨天就买了。放了一晚上,不知道还新不新鲜。”
沈则发动车。“新鲜。你买的东西,她都喜欢。”
到县城的时候快十二点了。沈则的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,灶台上放着两大盘包好的饺子,白的皮,圆鼓鼓的,像一只只小船。她看到顾深手里的草莓,笑了。
“又买草莓?上次买的还没吃完。”
“上次不是草莓,是橙子。”
“哦对,橙子。那你放桌上,吃完饭洗了吃。”
顾深把草莓放在桌上,洗了手,走进厨房。“阿姨,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你和沈则去客厅坐着。看电视。茶几上有瓜子。”
顾深没有走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沈则的妈妈煮饺子。锅里的水开了,她把饺子一个一个地放进去,动作很轻,不让热水溅出来。饺子在锅里翻滚着,白色的皮渐渐变得透明,能看到里面绿色的韭菜和红色的肉馅。
“阿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人住,不觉得孤单吗?”
沈则的妈妈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用漏勺搅了搅锅里的饺子,防止粘底。然后她关了火,把漏勺放在锅边,转过身看着顾深。
“孤单。但习惯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沈则他爸走了之后,我就一个人。沈则在省城工作,一个月回来一两次。平时就是看看电视,种种花,和邻居聊聊天。日子过得快。”
顾深沉默了几秒。“你没想过再找一个人?”
沈则的妈妈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的、温暖的笑。
“找谁?我这把年纪了,不折腾了。”她转过身,继续捞饺子,“而且我习惯了。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过年。不觉得苦。”
顾深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肩膀和沈则一样宽,腰板很直,头发花白,但梳得很整齐。她一个人生活了十几年,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她觉得苦。
“阿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过年,我和沈则都回来。”
沈则的妈妈的手停了一下。她端着那盘饺子,站了几秒钟,然后转过身,看着顾深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嘴角是上扬的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