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宁的整容手术记录比预想的要详细。宋明的手术档案里保存着每一次手术的术前术后照片、手术方案、麻醉记录和术后护理要求。顾深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文件,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。三次手术,时间跨度一年半。第一次是双眼皮和隆鼻,第二次是唇形调整和面部填充,第三次是颧骨磨削和下巴整形。每一次手术后,安宁都会在宋明的诊所住三天,然后戴着绷带和口罩离开。最后一次手术的记录里夹着一张纸条,是安宁手写的,字迹潦草,像是在很激动的时候写的。
“宋医生,谢谢你让我变成她。我现在终于敢照镜子了。因为镜子里的人是她,不是我。”
沈则站在顾深旁边,也看到了那张纸条。“她恨自己的脸。她不想做自己。”
“她想做方晴。不是因为方晴更好看,是因为方晴被人记住了。”顾深把纸条放回档案袋,“方晴死了,但所有人都记得她。安宁活着,但没有人记得她。她宁愿做一个被人记住的死人,也不愿意做一个被人遗忘的活人。”
“所以她整容成方晴的样子,不是为了别人,是为了她自己。”
“为了让自己觉得活着有意义。”
林芳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传真。“技术科查到安宁离开宋明诊所后的行踪了。她用新名字买了一张火车票,从省城到上海。那是两年前的事。之后就没有任何使用身份证的记录。”
“她在上海做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在上海待了大约半年。六个月后,她用自己的身份证买了一张回省城的票。”
“用自己的身份证?”沈则皱眉,“她已经有新身份了,为什么还用旧的?”
“因为新身份没有银行账户,没有手机号,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她存在的东西。她需要用旧身份才能在这个社会里生存。”林芳把传真放在桌上,“她回省城之后,租了一间房子,在老城区,离话剧团不远。”
沈则拿起外套。“走。去找那间房子。”
安宁租住的地方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。是一栋三层老楼的顶层,没有电梯,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墙壁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和红色的砖。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邻居做饭的油烟味混在一起,让人胸口发闷。沈则走在前面,顾深跟在后面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,红色已经变成了粉色。
沈则敲了敲门。没有人应。他又敲了几下,还是没有人应。房东住在二楼,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碎花棉袄。沈则出示了证件,老太太看了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,找出最旧的那一把,递给他。
“安宁两个月没交房租了。电话打不通。我还以为她跑了。”老太太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省城口音。
“她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时候?”沈则一边开门一边问。
“两个多月前。她拖着行李箱走的,说出一趟远门。我问她去哪儿,她说去找一个人。”
门开了。
房间不大,一室一厅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窗帘拉着,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。空气中有一种久未通风的、闷闷的气味,但不难闻。沈则打开灯,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,白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。
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本书,都是关于戏剧和表演的。最上面那本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,书页间夹着几张彩色便签。靠墙有一个小小的书架,书架上除了书,还有几个相框。顾深走过去,拿起最前面的那个相框。照片里是方晴和安宁的合影,两个人穿着病号服,坐在医院的病床上,头靠着头,笑得很开心。和他们在老山公墓雪人脚下找到的那张照片是同一张。
顾深放下相框,走到卧室。卧室比客厅更小,一张单人床靠窗,床头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布偶,是一只兔子,白色的,耳朵长长的,已经有些旧了,但很干净。他拉开衣柜的门。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,大多是深色的,款式简单,不像是年轻女孩会穿的那种。
他蹲下来,打开衣柜最下层的抽屉。抽屉里放着几本相册和一个鞋盒。他先翻开相册,里面是安宁从小到大的照片。小时候的她圆圆的脸,大眼睛,笑得很开心。长大后的她越来越瘦,笑容越来越少。最后几页是空白的,没有照片,只在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——“从今天起,我是方晴。”
顾深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他看了几秒钟,合上相册,打开了鞋盒。鞋盒里放着几样东西——一封信、一张照片、一把钥匙。信是手写的,字迹清秀,是安宁的字。收件人一栏写着——“方晴最想见的人”。
顾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他拿出信,展开。信纸是白色的,普通的A4纸,折成了三折。
“你好。我是安宁。你可能不记得我了,但我记得你。方晴活着的时候,每天都会提起你。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哥哥。她说你有一个妹妹,和你一样好看。她说她很想再见到你,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。她让我替她看看你。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我已经不在了。不要找我。我已经变成了她。我终于可以站在她曾经站过的地方,看她曾经看过的风景。谢谢你,让我完成了这个愿望。”
顾深看完信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沈则站在他身后,也看到了信的内容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那封白色的信纸上,落在那些手写的、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的字迹上。
“她死了。”顾深的声音很轻,“她写这封信的时候,已经决定要死了。”
“她不是被杀的。她是自愿的。”
“她不觉得这是死亡。她觉得这是重生。变成方晴,代替方晴活下去。不是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,是在另一个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