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月楼在城东,占了半条街的地界。
京城的人提起这座楼,总要先咂摸一下嘴,像是在回味什么。白日里它看着不过是一座气派些的酒楼,到了夜里,灯笼一挂,丝竹一响,整条街都活了。
楼高三层,飞檐翘角,朱红的廊柱上雕着缠枝莲花。正门悬着一块乌木匾额,上书“醉月楼”三字,字体疏狂,据说是当年那位开了这座楼的主人——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,亲自题的。
门口迎客的是两个青衣小厮,见了梅宸铄的马车,先是一愣,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。
“梅大人,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梅宸铄下了马车,随手整了整官袍的袖口,笑得温和:“听闻今夜凌月先生登台,慕名而来。”
两个小厮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大理寺卿来逛伶馆,说出去确实稀罕。但梅家三兄弟在京城的名声一向清正,这位梅二公子又是出了名的温雅人物,倒也不像是来寻花问柳的。
“大人请随我来。”
小厮引着梅宸铄进了正门,穿过一个四方天井,便进了主楼。
一股暖香扑面而来。
不是寻常脂粉的甜腻,而是一种清冽的、带着几分药气的香味。像是冬日的梅花,又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意。
梅宸铄脚步顿了顿。
“这是什么香?”
“大人好灵的鼻子。”小厮笑着答,“这是凌月先生自配的‘寒梅引’,说是用了腊梅、龙脑和几味药材调制的。我们楼里的常客都说,光闻这个味,就值一壶好酒的钱。”
梅宸铄没有接话,只是多吸了一口气。
是药香,但绝不单单是香料。里头有些东西他说不上来,只觉得闻了之后头脑比方才更清醒了些。
他在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一点。
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三层楼高的中庭,二楼三楼的雅间垂着纱帘,一楼散座摆了数十张桌案,座无虚席。正前方的戏台搭得不高,却极宽敞,台上铺着月白的锦缎,两侧各悬一盏琉璃灯,灯光柔和,将整座台子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。
小厮引着梅宸铄上了二楼,进了一个正对戏台的雅间。
“大人来得巧,这个位置是最后一间了。今夜凌月先生要唱的是新谱的曲子,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不少呢。”
梅宸铄落了座,目光扫过大堂。
确实来了不少熟面孔。户部、礼部都有官员在场,甚至有几个穿着常服的军中将领。这些人平日里在朝堂上一个比一个严肃,此刻却都端着酒杯,目光灼灼地盯着空无一人的戏台,像是等什么稀世珍宝似的。
“这位凌月先生,很红?”
“岂止是红。”旁边伺候的另一个小厮插嘴道,“凌月先生一个月只登台三次,每次只唱一出。京城里为了抢今夜这张桌子,早一个月就定了位子。大人您临时来就能有座,还是梅家的面子大。”
梅宸铄端起茶盏,没再问了。
他查过大理寺的案卷,关于“凌月”这个名字,最早出现在六年前。六年前,醉月楼突然崛起,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酒楼一跃成为京城第一名楼。而凌月,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。
来历不明。出身不详。年纪不详。
只知道是个容貌极盛、声音极美的伶人,一手琵琶弹得京中无人能及,唱腔更是独一无二——有人说他唱的是戏,有人说他唱的是词,还有人说,他唱的是一种从没听过的调子,像是南方某个小地方的方言,却又比任何方言都好听。
关于他的容貌,说法更是五花八门。有人说他面白如雪,有人说他唇红似血,有人说他美得不像是凡人。
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楚他的来路。
一个谜一样的人,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立了足,一待就是六年。
而偏偏就是这六年里,那些死在后颈红痕下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出现。
太巧了。
梅宸铄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就在这时,大堂里的灯火暗了一暗。
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一楼散座的客人放下了酒杯,二楼的纱帘被悄悄掀开,连上菜的伙计都停住了脚步。
一片寂静中,戏台上多了一个人。
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上来的。
月白的锦缎上,他赤足而立,一身白衣,外罩一层淡青的轻纱,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住。他怀里抱着一把琵琶,半张脸隐在琵琶之后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微微垂着,像是在看琵琶,又像是谁都没看。
灯火映在他脸上,梅宸铄隔着半个厅堂望去,看清了他的容貌——面白如雪,确实。但那白色不是苍白的病态,而是一种莹润的、像是上好瓷胎般的白。唇色极红,衬着那张白得过分的脸,鲜艳得近乎妖异。
他的五官精致到了极点,却偏偏没有一丝女气。下颌线条分明,眉骨高而挺拔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锋利。
白衣之下,他的身形修长而舒展,肩宽腰窄,赤足踩在锦缎上的姿态闲适而松弛。
那是一种骨子里的慵懒,像是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,对这人世间的热闹提不起半分兴致。
梅宸铄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慢慢下移,最后停在了他的腰间。
白衣宽大,但那腰身收得紧。一根银色的丝绦在腰间绕了两圈,打了个结,两端垂下来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不是丝绦。
梅宸铄的眼力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好。
那不是丝绦。那是两股极细的银白色软索,编成了丝绦的模样,缠在腰间。
他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铮——”
琵琶声响了。
那声音不高,却像是一根针,轻巧地刺穿了满堂的寂静。
凌月开口了。
“月照长安夜未央——”
只一句,梅宸铄端着茶盏的手就顿在了半空。
那声音不是寻常伶人的腔调。不尖,不媚,不带任何讨好听众的意思。清冽,低沉,像是一把刀在寒冬腊月里淬过了冰水,听着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。可那股凉意里,又偏偏缠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,像是刀刃上残留的一抹月光。
他的唱腔很慢,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,却又流畅得像是随口道来。
琵琶在他怀里不像是乐器,倒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。他的手指极长,按弦的姿势轻巧而随意,可弹出来的声音却密不透风。
梅宸铄听了一阵,注意到一件事。
凌月弹琵琶的时候,只有右手在拨弦。
左手按弦的动作,有些不对。
——他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,在按弦时几乎不怎么动。
不是不会动。是刻意不动的。
一个弹琵琶的人,左手小指和无名指不用力,要么是手指有伤,要么是——他在隐藏什么。
梅宸铄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将目光从那双手上移开。
他忽然想起来,在大理寺的旧卷宗里,有一段关于“妖刀”的记载。
“妖刀,不知其名。所用兵器为两柄软刀,可缠于腰间。刀法诡异,出刀极快。曾于汉中一夜间连杀七人,七人皆后颈中刀,创口极小,似针孔。”
“疑为左撇子。或双手皆可使刀。”
一曲终了。
满堂寂静了片刻,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。
凌月从琵琶后面抬起头来,对着台下微微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轻很淡,嘴角只弯了一点点,却让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不像是感激,也不像是倨傲,倒像是——在看着一群热闹的孩子。
他抱着琵琶站起身,对着台下欠了欠身,姿态懒洋洋的。
“多谢诸位。”
说完这四个字,他转身就往后台走。
“凌月先生!”台下有人喊,“再来一曲吧!”
凌月脚步不停,只是侧过头,露出半张脸。灯火映着他半边面庞,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散尽,配着那双微垂的眼睛,竟有几分……邪性。
“今夜月不圆,不唱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人就消失在了戏台后面的暗影里。
满堂的客人发出一阵遗憾的叹息声,但没有人敢真的拦他。
梅宸铄放下茶盏,对身旁的小厮招了招手。
“有劳通报一声,就说大理寺卿梅宸铄,想见凌月先生一面。”
小厮面露难色:“大人,凌月先生唱完之后向来不见客,这是多年的规矩了——”
“你就说,”梅宸铄打断他,语气依旧温和,却不留余地,“梅某是为郑克己郑大人的案子来的。”
小厮被他的语气震了一下,不敢再多话,转身匆匆去了。
梅宸铄重新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。
茶是上好的龙井,入口清甜,余味却微苦。
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