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厮回来了,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。
“大人,凌月先生说……请您进去。”
梅宸铄放下茶盏,起身跟在小厮身后,穿过二楼回廊,绕过一面紫檀屏风,到了最深处的一扇门前。
门上没有匾额,只挂了一串琉璃风铃。
小厮推开门,躬身请梅宸铄进去,自己退了出去,将门轻轻带上。
房间里比外面暗得多。
只有一盏灯,放在角落的矮几上,灯芯挑得很低,昏黄的光堪堪照亮半个房间。
凌月就坐在那盏灯旁。
他还穿着登台时的那件白衣,只是外面那层淡青的轻纱已经解了,搭在一旁的椅背上。长发也散了下来,披在肩后。他斜靠在一张软榻上,一条腿屈起,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,赤足踩在地毯上。
琵琶搁在一旁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银刀,正在削一个果子。
门关上之后,他没有抬头,只是说了一句:“梅大人深夜来伶馆,不怕被人说闲话?”
声音和台上不同。台上的声音清冽疏离,带着几分表演的痕迹。此刻的声音低沉得多,懒洋洋的,像是刚被吵醒了觉,还带着一点点沙哑。
“查案而已。”梅宸铄在他对面坐下,“凌月先生方才唱得极好。”
“大人客气。”凌月把削好的果子切成两半,递了一半过来,“吃么?”
那把银刀就在他手边,刀刃上沾着果汁,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
梅宸铄看着那把刀,目光又移到凌月脸上。
近看之下,这张脸比远看更让人移不开眼睛。灯光落在他侧脸上,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。明明是一张极漂亮的脸,却因为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和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,显出几分不羁。
像是半醉半醒间,眯着眼看人。
梅宸铄接过那半个果子,道了声谢,却没有吃。
“郑克己郑大人,六日前死于家中。死因是中毒,毒从后颈入。”他开门见山,语气平静,“有府中下人称,五六日前,有一个戴半张面具的黑衣人曾到郑府拜访。那人腰缠银白色软索,声音极好听,像是——”
“唱戏的嗓子。”凌月替他把话说了。
他咬了一口果子,慢慢地嚼了嚼,咽下去。然后抬起眼睛,看向梅宸铄。
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,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。可井水表面偏又漾着一层懒洋洋的笑意。
“大人怀疑我?”
“凌月先生今夜在台上唱的,是长安城的夜景。”梅宸铄没有直接回答,“郑大人死的那夜,也是月夜。”
“京城哪天没有月亮。”凌月把果核丢进一旁的小碟里,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,动作慢条斯理的,“大人若有证据,大可以把我带回大理寺问话。若无证据——”
他忽然倾身向前,凑近了些。
灯光在他脸上晃动,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,嘴角也弯了起来。
那笑不温柔,也不妩媚。
倒像是一把刀,裹了一层薄薄的蜜。
“若无证据,大人就是来听曲的。方才那一曲,大人可还满意?”
两人的距离不过一尺。
梅宸铄闻到了一股香气。
和在楼下闻到的那股“寒梅引”不同,这股香气更淡、更冷,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朵梅花,还没来得及盛开就被冻住了。冷香之下,还隐隐透着一丝苦——是药苦。
他的目光落在凌月的后颈上。
衣领遮住了大半,但隐约能看见一点点黑色的纹路,像是什么纹身的一部分。看不真切,却让人莫名在意。
“凌月先生身上有伤?”梅宸铄忽然问。
凌月的动作顿了一顿。
只是一瞬间。
然后他又笑了,笑意比方才更浓了些,声音也放得更轻:“大人好厉害的眼睛。旧伤而已,不碍事。”
他重新靠回软榻上,姿态比方才更慵懒了几分,像是这个话题勾不起他半分兴趣。
“六日前,不知凌月先生身在何处?”
“六日前啊。”凌月想了想,懒洋洋地掰着手指头,“初五,初六,初七……哦,那几日我病了一场,在楼里养着,哪儿都没去。莫欢可以作证。”
“醉月楼的莫老板?”
“嗯。他管我管得严,生病了不许出门。”凌月说着,忽然咳了两声。
那咳嗽声不大,但梅宸铄注意到他用帕子捂住了嘴,指节微微泛白。
咳嗽停住后,他把帕子攥在手里,若无其事地继续说:“大人若是不信,可以去查醉月楼的进出记录。楼里这么多人,总有人看见我在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梅宸铄站起身,“今夜叨扰了。改日若有疑问,可能还要来打扰先生。”
凌月没有起身送客,只是抬了抬手,懒懒地摆了摆。
“大人慢走。下次来,记得提前订位子。”
梅宸铄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凌月还坐在那盏灯旁,半边脸被灯光照亮,半边脸隐在暗处。他重新拿起了那把银刀,从果盘里挑了个果子,低头慢慢地削。
刀光在灯下闪烁,映在他垂下的眼睫上。
那一瞬间,梅宸铄忽然觉得。
这个人不像是在削果子。
他像是在等什么人。等了很久,很久。
梅宸铄收回目光,推门而出。
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,他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。这一次没有忍住,咳得深而急促,像是在胸腔里闷了很久才终于溢出。
然后是凌月的声音,懒洋洋的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京城秋天的风,真冷啊。”
梅宸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往前走。
他穿过回廊,下了楼,走出醉月楼的大门。
夜风迎面扑来,果然冷得刺骨。
他上了马车,靠进车壁,闭眼沉默了片刻,忽然睁开眼。
“回大理寺。把近三年所有未破的无痕凶案卷宗都调出来。还有——”
他停了停。
“查一查醉月楼的老板,莫欢。”
马车驶入夜色,醉月楼的灯火在后视中渐渐变小,最后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。
而在那团光晕深处,二楼最尽头的房间里,凌月放下了手中的银刀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望着远处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,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褪去,露出底下的疲惫。
“梅宸铄。”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然后他咳了起来,用手背掩住嘴,咳得弯下了腰。
咳完之后,他摊开手掌看了一眼。
掌心有一抹殷红。
他面不改色地把手在帕子上擦了擦,关上窗,坐回灯下。
灯火照在他背后,衣领微微敞开的地方,露出一截黑色的纹路。
那是半朵含苞待放的花。
黑得像是化不开的夜色。
而那片黑色之下,是十年不曾愈合的伤口。
他重新拿起银刀,开始削一个新的果子。
刀锋划过果皮,薄薄的果皮在他指间垂下来,一圈一圈,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“还有十年。”
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和方才在台上谢幕时一模一样。
懒洋洋的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可那笑意里的刃,比什么都锋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