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和京城不一样。
京城的风是凉的,带着槐叶和尘土的气味,吹在人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纱。北境的风是硬的,刀子似的刮过来,夹着砂砾和枯草的碎屑,打在脸上生疼。
梅宸铮站在营帐外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已经站了半个时辰。
他今年二十二岁,却已经在北境待了六年。十六岁那年父亲梅霆第一次带他上战场,突厥人的马刀从他耳边掠过,削掉了他一缕头发。从那以后,他就再也没有剪过短发。
如今他的头发已经长到腰际,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,被北境的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将军。”
副将赵平从身后走来,脸上带着难掩的忧色。
梅宸铮没有回头。
“又倒了几个?”
“……七个。”赵平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加上昨天的十二个,前锋营已经有将近五十人起不来了。军医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军医说,他从没见过这种病。”
梅宸铮终于转过身来。
他的长相和梅宸铄有七分相似,眉眼之间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。但梅宸铄的脸上总是带着温润的笑意,而梅宸铮的脸像是北境的石头,沉默、冷硬,眉宇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痕,那是长年皱眉留下的印记。
他穿着玄色的戎装,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,腰间佩着一把长刀。他的肩膀很宽,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,让人看着就觉得安稳。
可此刻,这座铁塔的眼底也浮着一层阴云。
“带我过去。”
前锋营的伤病营设在营地西侧,用粗布搭了七八个帐篷,远远就能听见压抑的咳嗽声。梅宸铮掀开最外面的帐帘,一股浑浊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帐内躺着二十几个士兵,有的在咳,有的在发抖,有的已经烧得不省人事。他们的面色不是正常的潮红,而是一种诡异的青灰色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蔓延。嘴唇干裂,眼窝凹陷,呼吸又浅又急。
军医老孙头正蹲在一个士兵身边,见到梅宸铮进来,连忙起身。
“将军,您不该进来。这病来势凶猛,万一——”
“说情况。”
老孙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嘴唇哆嗦了两下,终于开口。
“起初的症状是发热、咳嗽,和寻常风寒差不多。但到了第三日,病人开始咳血,身上出现青灰色的斑块,按下去硬邦邦的,像是皮肉下面结了冰。到了第五日——”
他指了指角落里两个盖着白布的担架。
“就开始死人。”
梅宸铮走到一个还在发抖的士兵身边,蹲下来,掀开士兵的袖子。
手臂上果然有几块青灰色的斑,触手冰凉,在这闷热的帐篷里显得格外诡异。那士兵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“冷”。
发着高烧,却喊冷。
“这是什么病?”
老孙头摇了摇头,满脸惭愧:“老朽行医四十年,从没见过这种症状。既不像瘟疫,也不像伤寒。给病人灌过麻黄汤,也试过放血,都不管用。反而——”
“反而什么?”
“反而灌了麻黄汤之后,那几个病人死得更快。”
梅宸铮站起身,沉默了片刻,问:“水源查过了吗?”
“查了。营地附近三条水源,都试过,没有问题。”
“粮草呢?”
“也查了。粮草是三个月前从京城运来的,封存完好,没有霉变的迹象。”
不是水源,不是粮草。
那就只有一个可能。
“突厥人。”
梅宸铮的声音很低,但帐内所有醒着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他们斗不过我的兵,就用这种下作手段。”
他转身大步走出帐篷。
赵平紧紧跟在后面:“将军,如果真是突厥人干的,他们是怎么做到的?我们营地的水源和粮草都有人看守——”
“不是水源,不是粮草。”梅宸铮脚步不停,“是人。”
赵平愣住了。
“我们俘虏的那批突厥兵,前些日子不是有几个病死了吗?”梅宸铮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当时军医验过,说是水土不服。现在想来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赵平已经明白了。
突厥人故意让染病的俘虏混进北境军的战俘营,把疫病带进了军营。等发现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好狠的手段。”赵平咬了咬牙,“可是将军,就算知道是突厥人干的,我们也没有药。军医说了,这病他治不了。再这样下去,半个月之内,前锋营就要垮了。”
梅宸铮沉默地走回自己的营帐,在案前坐下,铺开纸笔。
“我写一封信,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,请父亲从太医院调几个最好的御医过来。”
“八百里加急也要六七日才能到。御医来了,再赶过来又是十天半个月……”
“那就做两手准备。”梅宸铮提笔蘸墨,“同时派人去凉州、幽州请名医。方圆五百里之内,所有能请到的医者,全部请来。”
赵平领命正要出去,又被叫住了。
“还有——”梅宸铮顿了一下,“传令下去,将染病的士兵和健康的士兵分开安置。所有接触过病人的人,每日用烈酒擦手。病死的衣物全部烧掉,不许留存。从今日起,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营地。”
“是。”
赵平走后,营帐里只剩下梅宸铮一个人。
他写完了信,封好,交给传令兵。然后坐在案前,盯着桌上摊开的舆图,久久没有动。
舆图上是北境的防线,标注着各处驻军的位置和兵力。他的前锋营驻扎在最前方,背后是父亲梅霆的中军大营,再往后是通往京城的官道。
突厥人就在百里之外的草原上,虎视眈眈。
如果前锋营因为疫病而失去战斗力,突厥人一旦发动进攻,整个北境防线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。
到那时候,死的不只是几十个士兵。
是成千上万的百姓。
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,最后停在一个点上。
那是半个月前,他和突厥人打了一场硬仗的地方。那一仗他带着三千前锋大破突厥八千骑兵,杀得对方丢盔弃甲,俘虏了两百多人。
那两百多个俘虏,现在还有一百多个活着,关在营地后面的战俘营里。
如果疫病真的是从战俘营传出来的——
梅宸铮的拳头慢慢攥紧。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“什么人!”
“站住!”
接着是兵器出鞘的声音,以及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梅宸铮霍然起身,掀开帐帘。
夜幕已经降临,营地里点起了火把。火光映照下,他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正从营地大门的方向走来。那人个子不矮,身形偏瘦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见一小截下巴——白得像是北境的雪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庭院里,闲适得和周围的刀光剑影格格不入。
身后跟着三四个卫兵,刀已经拔了出来,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上前。
因为那人每走一步,脚下就有一条蛇从草丛里游出来,让到一旁。
不是一条两条。
是几十条。各种各样的蛇——青的、黑的、花的,从营地周围的荒草里钻出来,齐刷刷地避开那个人,像是在躲避什么天敌。
那人走到营帐前十步远的地方,停了下来。
“北境军的待客之道,就是把刀架在医者脖子上?”
声音不高,带着一点沙哑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梅宸铮抬手止住身后的卫兵,盯着那个黑色的人影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抬起手,修长的手指掀开兜帽。
火光映在脸上,白的雪白,红的鲜红。
一张极漂亮的脸,漂亮到不像是真的。面白如雪,唇色却是极浓的红,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瓣红梅。眉骨高而挺拔,眼尾微挑,瞳仁在火光下映出琥珀色的光泽。
不是女人。
那张脸的线条分明,下颌如刀裁,喉结微微凸起。虽然漂亮得过分,却偏偏没有半分女气。
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。
梅宸铮见过很多人,杀过很多人。但这样一张脸,他从没见过。
“听说北境军营里出了疫病。”那人拢了拢斗篷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我正好在附近采药,顺路过来看看。”
“你懂医术?”
“略懂。”那人说着,从斗篷下伸出手来。
那双手也是雪白的,手指极长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手腕上系着一根银色的细链,挂了一个小小的玉坠,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摊开手掌。
掌心里卧着一条小蛇,通体银白,只有小指粗细,温顺地盘在他掌中,昂着小脑袋吐着信子。
“行军打仗的事我不懂。但疫病的事,我略懂一些。”他抬起眼睫,看向梅宸铮,“将军若是不信,大可以把我绑起来。若是治不好,任凭处置。”
梅宸铮看着那双眼睛。
火光在琥珀色的瞳仁里跳动,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奇怪。
不是恐惧,不是讨好,也不是算计。
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疲惫。
像是在这北境的风里走了很久很久,终于走到了这里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人想了想,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“叫我‘绯’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