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月楼。
白日里的醉月楼和夜晚判若两处。夜晚的醉月楼是京城最热闹的销金窟,丝竹声、行酒令、觥筹交错,闹到三更天还不肯歇。白日里却安静得像一座空宅,朱红的廊柱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,门前的石板路被伙计用水泼过,湿漉漉的,映着一角蓝天。
梅宸铄的马车在楼前停稳,车夫还没放下脚凳,楼里就迎出来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管事,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。
“三位大人,莫老板已经在楼上备了茶。”
梅宸铠下了马,把缰绳扔给随从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乌木匾额。“醉月楼”三个字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,笔画疏狂,锋芒毕露,确实不像生意人的手笔。昨夜二哥说的话他记在心里——题字的人,是莫欢的“一个很老的朋友”。
一个在匾额上藏了杀气的人。
莫欢在二楼的雅间等他们。
雅间不大,但布置得极讲究。一张紫檀木的茶桌,桌上放着一套越窑的青瓷茶具,釉色温润如玉。墙角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,不算名贵,但件件雅致。窗户半开,正对着楼下的天井,天井里种了一株桂花,花开得正盛,香气顺着风飘进来,满室清甜。
莫欢坐在茶桌后,正在煮水。他今日穿了一袭竹青色的长衫,袖口挽到手腕,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。水烧开了,白汽袅袅升起,他低眉敛目地烫杯、投茶、注水,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“三位大人来得比我想的早。”莫欢将三盏茶依次推到三人面前,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待老朋友,“这是今年的新茶,采自武夷山的高山茶场。我不做生意的时候,就喜欢煮茶。煮茶比开酒楼简单,水好了,茶就好。不像管人,千头万绪的。”
“莫老板手下管着京城最大的酒楼和最大的情报网,还有心思煮茶。”梅宸铄端起茶盏,先闻了闻,再抿了一口,“好茶。”
“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。”莫欢笑了笑,“浮线纹蝶有自己的人手和章程,不需要我时时盯着。就像梅大人手下的差役,也不会每件事都来请示。”
“所以我今日来,莫老板应该知道是为什么。”
莫欢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端起自己那盏茶,慢慢饮了一口,才开口。
“上次给大人送去的消息,已经是我能说的全部了。郑克己去过观音庙,老和尚死了,账册不见了。大人如果还想往下查,该查的不是醉月楼。”
“那该查哪里?”
“该查墨风。”莫欢放下茶盏,直视梅宸铄的眼睛,“大人心里清楚,却偏要来问我。不是因为大人查不到,而是因为大人想从我这里问出另一些东西。”
两人对视了片刻。
莫欢的目光坦然而平静,但梅宸铄注意到,他的右手始终握着茶盏的底部。那不是正常端茶的姿势——正常端茶是托着茶托或握着杯身。握着杯底,意味着他的手心里藏着什么东西,或者他需要用这个姿势来掩饰手的颤动。
“莫老板和凌月先生认识多久了?”
“很久。”莫欢说,“久到我已经不记得了。”
“凌月先生是哪里人?”
“南方。”
“南方哪里?”
“大人这是在审我吗?”莫欢笑了,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睛,“如果是,请大人出示大理寺的传票。如果不是,那就只是一场闲聊。闲聊的话,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。”
滴水不漏。
梅宸铄换了个姿势,靠在椅背上,语气比方才放松了几分。
“那聊点别的。莫老板给我送情报,为什么?”
“因为郑克己死了,死在大理寺的管辖范围内。我虽是生意人,但也希望京城太太平平的。凶手逍遥法外,对醉月楼的生意也没好处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“不是因为有人想让大理寺知道,凶手不是凌月?”
莫欢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只是一瞬间,随即恢复了正常。但那一瞬间已经够了。
梅宸铄没有追问,而是转头看向窗外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我听说凌月先生的病好了,想请他出来喝杯茶。不知莫老板能否通传一声?”
“他不在。”莫欢说。
“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他这个人散漫惯了,病好了就出去逛,有时候去城外的寺庙,有时候去东市的药铺。我一个老板,总不能把伶人拴在裤腰带上。”
“那我等他。”梅宸铄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说,“这茶很好,我能坐一下午。”
莫欢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很复杂——有警惕,有无奈,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轻的咳嗽声从走廊尽头传来。
那咳嗽声闷在喉咙里,像是被人强行压住了,却还是漏出了一点点。断断续续的,每一声都很短,短到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“看来凌月先生回来了。”梅宸铄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。
莫欢也站了起来。
“大人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,“有句话,我不知道当不当讲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凌月这个人,脾气不好,嘴也毒。但他——”莫欢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但他这辈子,没做过一件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。大人见了他,无论问出什么,都请手下留情。”
梅宸铄看着莫欢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方才的从容和戒备,只有一种很真诚的恳求。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在乎,藏不住的。
“我从不冤枉好人。”梅宸铄说,“也从不放过坏人。如果他真的问心无愧,大理寺不会为难他。”
“如果他不问心无愧呢?”
这个问题让梅宸铄停住了脚步。
他回头看着莫欢,对方站在茶桌后,逆着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。
“那就看,他的‘愧’是什么了。”
走廊尽头,凌月的房门虚掩着。
梅宸铄走到门口,没有马上推门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兄弟——梅宸铮面色沉静,手自然地垂在刀柄旁边;梅宸铠双手抱胸,眉头微皱,显然对这座楼里弥漫的香气有些不适应。
“一起进去。”梅宸铄低声说,“这个人习惯一对多,我们三个一起去,别给他逐个击破的机会。”
他抬手敲了敲门。
里面没有回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终于传来一个声音,沙哑而慵懒,带着刚睡醒的鼻音。
“进来。”
梅宸铄推开门。
房间里比上回来时更暗。窗户紧闭,帘子拉得严严实实,只点了一盏油灯,放在床头的矮几上。灯火如豆,勉强照亮了半间屋子。
凌月靠在床头,穿着一件月白的中衣,外面随便披了件深灰色的外衫。长发没有束,散在肩上,衬得那张脸更白了几分。他左手拿着一本书,右手搭在被子上,手指间夹着一根银针——不是在施针,倒像是看书看得无聊了随手把玩的。
见到三人进来,他也没有起身的意思,只是把书合上放在一边,抬眼望过来。
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,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一点火光,像是两口深井里落了两颗星星。
“三位大人一起登门,草民受宠若惊。”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语气却懒洋洋的,和“受宠若惊”四个字完全不搭边,“只是陋室狭小,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。委屈三位大人站着了。”
说是陋室倒也不假。这间屋子比莫欢那间雅间小了将近一半,除了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几乎放不下别的家具。墙角堆着几个药罐子和一只红泥小炉,炉上温着一壶水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,和走廊里的桂花香混在一起,气味有些奇怪。
“不必坐了。”梅宸铄往前走了一步,“今日来,是想请凌月先生见两个人。”
“我已经见到了。”凌月的目光越过梅宸铄,落在梅宸铮身上,停了片刻,又看向梅宸铠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一位是北境军的少将军,一位是梅家镖局的三爷。梅家三兄弟齐聚一堂,倒是难得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是北境军的?”梅宸铮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那种在战场上淬炼出来的压迫感,让房间里的空气都重了几分。
“猜的。”凌月面不改色,“梅家大哥在北境带兵,朝野皆知。你身上有北境的风沙味,还有马鞍皮革的气味。这是长年骑马打仗的人才会有的味道,京城里养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见过我吗?”
“没有。”凌月回答得很快,“第一次见。”
梅宸铠往前走了一步,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凌月。他的目光从对方散着的长发扫到披着的外衫,从外衫扫到搭在被子上的手,最后落在那根银针上。
“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”
凌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针,随手往床头的小布包上一插。
“银针。我是个伶人,嗓子不好的时候自己扎两针,省得去看大夫。”
“你也会医术?”
“久病成医罢了。”
“那你认识一种叫‘赤箭草’的药吗?”
凌月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——几乎看不出来。他伸手拿起床头的水杯,喝了一口,才不紧不慢地回答。
“听说过。北境山里的药材,治寒毒用的。京城没有这味药。”
“那‘寒泉根’呢?”
“也是北境的东西。”凌月放下水杯,抬眼看向梅宸铠,“三爷是来考较我的药理学问的?”
“不是。”梅宸铠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,“我是想确认一件事。一个久病成医的伶人,对北境山里的冷门药材这么熟悉,倒是不太寻常。”
“我看书多。”
“那你一定也看过一本叫《北境疫病论》的书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奇怪了。”梅宸铠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那是梅宸铮从北境带回来的药方,上面是绯留给梅宸铮的药方——十几味药材写得清清楚楚,笔迹清隽有力,末尾还画了一朵小花。“前些日子北境军中闹疫病,有个叫‘绯’的医者开了这张方子。方子里正好有赤箭草和寒泉根。那个叫绯的人长得什么样呢——这么高,这么瘦,右眼下面有颗红痣,腰上缠着根银色的丝绦。”
他把那张药方往床上一放,语调轻松得像在说书。
“我左看右看,总觉得这人和凌月先生有那么几分相似。先生觉得呢?”
屋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凌月靠在床头,垂着眼睛看着那张药方。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梅宸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慢慢掀开被子,赤足踩在地上,站了起来。
他的身量比三人想象中更高一些。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,肩膀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,却并不显得孱弱,反而有一种清瘦的、蓄势待发的力量感。他走到窗边,抬手拉开帘子,推开窗户。
午后的阳光涌进来,他整个人被笼在光里,白得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