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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第 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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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既然都查到了,那就——”

话说到一半,他忽然变了脸。

窗户推开的瞬间,一道乌光从对面的屋顶疾射而来,直取凌月的咽喉。

那是一支弩箭。

弩箭的速度快得惊人,破风声尖锐刺耳。凌月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,但他的动作慢了一拍——身体的反应跟不上直觉的警觉,被寒毒和热毒侵蚀多年的身体,在关键时刻比脑子慢了半拍。

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去,撕开一片衣料,“咄”地钉进了身后的墙里。箭头入墙三寸,尾部还在颤动。

鲜血从他肩头渗出来,洇红了月白的中衣。

但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,而是眯起眼睛看向窗外——对面的屋顶上,三个黑色的人影正在迅速后退,身法极快,显然训练有素。

“月见黑。”凌月的声音忽然变了。方才那种慵懒的、漫不经心的语调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而利的平静,像是刀锋划过冰面。“墨风的人。比我预想的快了三天。”

他抬手按住肩头的伤口,转过身来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而下,触目惊心。但他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,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,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
“抱歉,把你们卷进来了。他们的目标是我,你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。”

没有人回答他。

三兄弟已经动了。

梅宸铮的反应最快。在弩箭钉进墙壁的那一瞬间,他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刀。那柄跟随他在北境杀敌无数的长刀出鞘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刀身在阳光下泛起一层冷芒。他一个箭步跨到窗前,侧身贴着墙壁,目光扫过对面屋顶。

“三个人。两个在屋顶往后撤,一个在巷口接应。”他的声音冷静而简洁,“用的是军中淘汰的□□,射程五十步。不是刺杀,是试探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如果真要杀人,他们不会只派三个人。”

梅宸铠已经拔出了背后的长刀“斩岳”。那柄刀比寻常的刀长了三寸,刀背厚实,刀刃宽阔,和他的性格一样——直来直去,大开大合。他往门口一站,堵住了唯一的入口。

“二哥,你看住他。”梅宸铠回头看了一眼凌月,咧嘴笑了一下,“要是他趁机跑了,咱们今天这趟可就白来了。”

梅宸铄没有拔刀。他的武艺在三兄弟中确实最弱,但他也不需要拔刀。他已经走到凌月身边,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,压在对方的伤口上。

“按着。”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着,像是刚才那支弩箭根本没有飞过来,“大哥,能追上吗?”

“追不上了。”梅宸铮从窗口退回来,“人已经撤了。他们故意留下踪迹往城北跑,城北是老城区,巷子密,容易脱身。”

“不是来杀人的。”梅宸铄说,“是来确认一件事。”

他低头看向凌月。

“确认你在这里。”

凌月靠在窗台上,肩头的血还没止住,把他半件中衣都染红了。但他站得很稳,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甚至没有多少痛苦的神色。他低头看了看梅宸铄按在自己伤口上的那方帕子,又抬起头看着三兄弟——梅宸铮持刀守在窗边,梅宸铠堵在门口,梅宸铄就站在他身边,手上沾着他的血。

这三个人,一个从北境赶回来,一个从衡山赶回来,一个从大理寺的卷宗堆里抬起头来。他们本可以不来。本可以站在各自的战场上,不用管一个伶人的死活。

但他们来了。

而且没有走。

他的表情很复杂。那里面有意外,有困惑,还有一丝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动容。

“你们不走?”

“走?”梅宸铠把长刀扛在肩上,一脸理所当然,“有人在我面前行凶,我梅宸铠要是转身就走,传到江湖上还怎么混?”

“我是来查案的。”梅宸铄说,“案子没查清楚之前,证人都死了,我还查什么?”

凌月看着他们三个,沉默了很久。

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晃动,把他们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交叠在一起。

然后他垂下眼睛,看着自己肩头的伤口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但笑起来的样子和方才完全不同。方才的笑是面具,这一刻的笑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——像是自嘲,又像是释然。

“你们查到的那些,大方向都不错。”

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慢慢解开中衣的领口。

随着衣襟敞开,锁骨下方一寸的位置,赫然露出一个陈旧的疤痕。那不是刀伤,也不是箭伤,而是一个烙印——一个铜钱大小的圆形烙印,边缘已经模糊了,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狰狞。

梅宸铄是三人中离得最近的,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那是南风馆的烙印。

京城最大的南风馆“春棠苑”,专门豢养年幼的娈童。每一个被卖进去的人,都会在锁骨下方烙下一个标记。这个烙印曾经是大理寺接手过的一桩案子的关键证据——那桩案子最终不了了之,因为幕后之人的势力太大,连大理寺都查不下去。

而春棠苑的后台,就是墨风。

“我五岁那年,全家被杀。杀我全家的人叫琼图,是墨风手下的一个异人,也是月见黑的首领。”凌月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古井,波澜不惊,“他没有杀我。因为我是双性人。他觉得这个体质有趣,给我种了寒毒,把我卖进了南风馆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南风馆觉得我长得好看,在我背后刺了百花图。热毒和寒毒在体内相冲,竟然让我活了下来。后来我被人救走,学了一身本事。下山之后——”

他看着梅宸铄。

“你说郑克己不是我杀的。你说得对。我杀的不是他。”

他将衣领重新掩好,抬起头来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变得极淡,像是两颗冰凝成的珠子。可那冰里燃着一团火,十年的火,没有烧尽,反而烧得更旺。

“我杀的,是墨风手下的其他人。三年来,我杀了四个。郑克己是第五个——但他不是我杀的。有人先我一步到了郑府,用和我一样的手法杀了他,嫁祸给我。”

“为什么选那种手法?”

“因为我想让墨风知道,有人在杀他的人。”凌月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意很淡,却冷得刺骨,“让他一个个数着自己的人头落地。让他怕。”

这番话说完,屋子里陷入了沉默。

梅宸铄看着凌月的眼睛,想从中找到谎言的痕迹。但他没有找到。那些话或许是精心编织的说辞,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是装不出来的。那种恨已经在骨血里烧了二十年,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烧,烧得眼睛比任何人都亮,也比任何人都冷。

梅宸铮收了刀。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沉默冷硬的表情,但他看着凌月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审视,以及审视之后的认可。

“你一个人,杀了墨风手下四个人,全身而退?”他问。

“不是全身而退。”凌月指了指自己锁骨下方的烙印,“每一次都在鬼门关走一趟。但因为从来都是我一个人,所以就算死在那里,也无所谓。”

“以后不会是一个人了。”

说这句话的不是梅宸铄,也不是梅宸铠。

是梅宸铮。

梅宸铠把长刀插回背后的刀鞘里,走到凌月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
“我不管你是谁,凌月也好,绯也好,还是别的什么名号。你帮过我一次——在回雁峰上,没有你,武林大会那天至少要死上百人。这份恩情,梅家镖局记下了。你想对付墨风,算我一个。”

他伸出手。

凌月低头看着那只手,没有马上握上去。

“我帮你们,不是因为好心。”他说,“是因为墨风也是你们的敌人。我利用了你们在北境和衡山的困境来接近你们。包括今天这场见面——你们以为是自己查出来的,其实是莫欢故意让你们查到的。每一步都在我的计划之内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梅宸铄说。

凌月愣了一下。

“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梅宸铄平静地说,“一个能在京城潜伏六年的人,一个能在北境和衡山同时布局的人,不会轻易让我查到这么多线索,除非他想让我查到。所以你故意露出了破绽——让门房记住你的声音,在台上露出腰间那根丝绦,在郑克己案的时间上留了一个莫欢可以帮你填补的空隙。你做这些,不是为了洗脱嫌疑,是为了让我注意到你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?”

“因为我想看看,你花这么多心思把梅家三兄弟引到一起来,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
凌月张了张嘴,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。

那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人被拆穿时的惊慌,而是一种很微妙的、被看到的感觉——他在暗处待得太久了,久到已经习惯了没有人理解他、没有人看透他。忽然有一个人把他每一步棋都看在了眼里,却没有躲开,反而主动走到了棋局里来。

这种感觉,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
“你们——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不介意被我利用?”

“介意。”梅宸铄说,“但利用归利用。你的目标是墨风,我们的目标也是墨风。既然靶子是同一个,站在同一条线上就是最划算的事。至于是你拉我们过来,还是我们自己走过来的,不重要。”

“但如果你们被牵连进来,梅家几代忠良的基业——”

“梅家几代忠良,不是为了保一个虚名。”梅宸铮打断他,声音沉稳如磐石,“是为了保天下该保的人。你杀了墨风手下四个贪官污吏,救了北境三千将士,救了衡山百来个侠客。你做的事,就是梅家该做的事。”

凌月沉默了很久。

窗外,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桂花的香气顺着风飘进来,和屋里的血腥味混在一起。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,从指缝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。

他低头看着那些血花,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。

“桂花开了。今年开得比往年晚。”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的三个人。

“墨风杀了我全家。杀了我唯一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那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一下,被咽了回去,“杀了我唯一的知己。这笔血债,我一个人扛了二十年。但现在我没有时间了。”

他抹了一把肩上的血,随意往衣襟上擦了擦,抬起头来时,那副慵懒随性的外壳又回到了他身上,只是这次的慵懒底下不再是疏离和防备,而是一种奇异的、小心翼翼的坦率。

“结盟吧。我帮你们对付墨风,你们帮我——活到亲眼看见墨风人头落地那一天。”

三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梅宸铄率先伸出手。

然后是梅宸铠,一巴掌拍在凌月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,差点把人拍了个趔趄。

最后是梅宸铮。他只是沉默地伸出了手。

凌月低头看着这三只手——一只修长白净,指尖有墨痕;一只骨节粗大,手背有刀疤;一只有厚厚的老茧,虎口被刀柄磨出了深色的硬皮。

他慢慢抬起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。

手指苍白,指尖冰凉。手背上还有方才用银针时留下的细小针眼。

他的手和那三只手叠在了一起。

四个人的手,在午后的阳光中交叠成一簇。

窗外,桂花无声地落了一地金黄。

莫欢站在走廊尽头,远远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。他没有走过去,只是在廊柱旁站了一会儿,然后悄悄转身,下了楼。

回到茶室时,他重新坐在茶桌前,拿起那只青瓷茶壶。壶里的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倒掉,直接倒了一杯冷茶,仰头一饮而尽。

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“兰家的人,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了。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,轻声说了一句。

茶室很安静,没有人听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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