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宸铄没有拆穿他。他知道岄的痛觉神经被寒热二毒折磨了二十年,寻常的伤痛确实很难让他皱一下眉头。但他也知道,不疼不代表不在乎。就像方才岄给他包扎时每一圈纱布都缠得不松不紧,就像给梅宸铮缝针时每一针都轻了三分,就像给梅宸铠打结时特意把结头放在手腕外侧。有些事不需要说。做就够了。
他把清理干净的伤口重新敷上药粉,用纱布细细地裹好,在手掌外侧打了一个平整的结。结头不偏不倚,恰好在手腕外侧。
岄低头看了看那个结,又抬头看了梅宸铄一眼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里碰了一下,谁都没有说话。但岄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瞬。
清理完伤口,岄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近巳时。他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青砖地面上,在他脚边画出一方一方的光斑。他觉得很累——不是身体上的累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。钱仲死了,账册虽在但缺少活证,琼图仍在暗处虎视眈眈,他体内的毒平衡在狼牙谷一战后又弱了一层。每一件事都像是一根绳索,缠在他的手脚上,越收越紧。
但他不能停。在墨风倒台之前,在琼图死之前,他没有资格停下来。
他睁开眼,走到床边,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。木匣子是用竹山的竹子雕的,年岁已久,竹面被磨出了温润的光泽。他打开匣盖,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十几封旧信。信纸已经泛黄发脆,有的边缘被虫蛀了细小的洞,但都被妥帖地用一张油纸包着,保存得极好。这些信是六师父去世前留给他的。六师父对他说过,这些信是他和孙思济几十年的通信,如果将来需要宫中的消息,可以拿着这些信去找孙思济,还这份同门之谊。
岄把信一封一封地取出来,按照日期排列在床铺上。最早的一封是三十年前的——那时候六师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医者,孙思济还在江南行医,两人在信里讨论《伤寒论》的疑难条辨,字迹工整而意气风发。中间的信间隔越来越长,语气也越来越低沉——孙思济入宫做了太医,六师父转向毒蛊之术,两人在信中对彼此的医术方向争执过、不解过、最终选择了默许和尊重。最后一封信是八年前,六师父去世前两个月写的。他在信中写道:“师弟身在宫中,如履薄冰。竹山之外,无可托付之人。他日我门下若有人持此信来见,望师弟念及同门之谊,助其一臂。此人姓兰名岄,乃我关门弟子,身世凄苦,心志坚忍,可托大事。”
岄把最后一封信重新折好,放进怀中贴身的暗袋里。他看了一眼窗外——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,秋天的阳光不烈,照在身上温温的。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外袍,把那件灰布书吏袍叠好放在床尾,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软刀。然后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,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的在枝头摇摇欲坠。梅宸铠正蹲在廊下,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给院子里的石凳上的盆栽浇水——那盆栽也不知道是谁养的,被他浇得水都快漫出来了。梅宸铮坐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,罕见地没有去练刀,而是把长刀横在膝头,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推着刀刃,一下一下,沉稳而有节奏。梅宸铄换了身干净的浅蓝常服,靠在水阁的栏杆旁,手里拿着一卷书,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,而是望着院子里的银杏树,不知在想什么。
见岄出来,三人同时朝他看过来。岄没有多解释,只说了一句。
“我出门一趟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找莫欢。安排入宫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孙思济那边,越早越好。琼图知道钱仲死了,他下一步一定会清理所有可能指证墨风的人。孙思济是钱仲供出来的,琼图不会放过他。我们必须赶在琼图之前见到他。”
梅宸铄合上书卷,站起身来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岄说,“你留在大理寺。钱仲死了,刑部那边需要有人对接。而且——你手臂有伤,莫欢见了又要说我带你们去送死。”他这话说得平淡,但在“你们”两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,音量轻了半分。三兄弟都没有接话,但都听出了那半拍停顿里的分量。
梅宸铄重新坐下去,没有再坚持,只是说了一句:“早些回来。厨房留了饭。”
岄点了点头,转身从后门出去了。
莫欢在醉月楼的茶室里等他。茶今天没喝——桌上放着一把算盘和一本翻开的账本,莫欢正在算账,左手拨珠,右手执笔,算得又快又稳。他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衫,袖口挽到腕骨,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。
岄在他对面坐下,把那封六师父的遗信放在桌上。莫欢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,没有说话,只是放下笔,等他开口。
“孙思济。太医院老太医。六师父的师弟。钱仲在牢里供出来的——他说墨风在宫中的所有秘密联络,走的都是孙思济的路子。钱仲死了,孙思济是下一个能指证墨风的人。我要进宫见他。”
莫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那封信,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,推还给岄。
“太医院确实有一个我的人。小安子,安平,今年十九岁,是太医院的抓药太监。他母亲是醉月楼厨房的帮厨。当年他母亲病重没钱治,是我出的药费。他欠我一条命。进宫的事我可以安排——三天后,太后要去大慈恩寺进香,太医院大半的人随行。宫里太医署的人手会空出大半,留在宫里的人不多,反而好办事。”
“三天后?”岄皱眉,“琼图不会等三天。”
“琼图再快,也没有办法在宫里动手。孙思济是太医院的老人,给皇上请了二十年脉,住在太医署最里面的独门小院里。宫里不比外面——御林军的巡逻路线、各宫门的换防时间、太医署的出入登记,每一样都卡得很死。月见黑虽然在宫中有眼线,但做不到在宫墙之内随意杀人。”
“琼图杀了郑克己,用的是和我一样的手法。杀了老和尚,做成失足落井。杀了钱仲,用了一条黑线蛇。他每一次杀人,用的方法都不一样,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从来不硬闯。他总是用最不起眼的方式,在所有人都以为安全的时候下手。”岄的声音不高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,“孙思济在宫里待了三十年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宫中的规矩。但琼图不是宫中人,他根本不需要遵守规矩。他可以买通一个小太监,可以在孙思济的茶里下毒,可以趁太医署人手空虚的时候派人混进去。三天太长了。”
莫欢沉默了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算盘上的珠子。算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啪”。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“我今晚就去。”岄说。
“今晚?没有我的线人引路,你连宫墙都进不去。太医院在皇城西侧,挨着内务府,四周全是御林军的哨位。你轻功再好,也没有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翻进去。”
“谁说我要翻墙。”岄端起桌上那杯凉掉的茶,抿了一口,“我要走正门。”
莫欢愣了一下,然后恍然大悟。
“你要用凌月的身份。”
“凌月是京城最有名的伶人。宫中每年除夕都会请醉月楼的班子入宫献艺,宫里的太监、侍卫、甚至一些低等嫔妃都听过凌月的名头。再过一阵就是太后的寿辰,以凌月的身份入宫给太后献曲,内务府不会拦。没有人会怀疑一个伶人。”岄放下茶盏,“不过,需要一个引荐的人。五皇子。”
莫欢听到“五皇子”三个字时,握着算盘的手微微收紧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低低地重复了一遍:“赵怀?”
“对。由五皇子向内务府推荐凌月入宫献曲,合理合法。我是他举荐的伶人,入宫之后可以在宫中自由行走——至少在献曲之前可以。到时候你让安平在太医署接应我,我借机去见孙思济。”
莫欢沉默了很久。茶室里只有算盘珠偶尔被拨动的声响。窗外传来醉月楼大堂里的丝竹声,隐隐约约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莫欢抬起头来,看着岄,眼神里有审视,也有无奈,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感激,“你让我去找五皇子开口。你知道他不会拒绝。你也知道我不想求他——所以你替我求。”
“不是我替你求。是你替他铺路。”岄说,“五皇子需要扳倒墨风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孙思济就是那根稻草。你给他这个线索,他给你一条进宫的路。这不是求,是互惠。”
莫欢沉默了半晌。然后他把算盘推到一边,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京城秋日的午后,阳光很淡,照在青瓦上泛着灰蒙蒙的光。
“他成婚的日子定了。腊月初八。”莫欢的声音很轻,“内务府已经在拟宾客名单了。醉月楼也收到了帖子。”
岄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起来,走到莫欢身边,和他并肩站在窗前。
“你送的贺礼,想好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莫欢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浅很浅,像是风过水面留下的波纹,“你觉得送什么合适?”
“送他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堂。”岄说,“等墨风倒了,太子倒了,他就是未来的天子。到那时候,他可以娶想娶的人,做想做的事。不用再怕任何人。这就是你送他的贺礼。”
莫欢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望着窗外,眼睫微微颤了一下。过了很久,久到楼下的丝竹声换了一支曲子,他才开口。
“今晚我让人去五皇子府送信。你把那封遗信给我,我让人一并送去。由五皇子亲自向内务府开口,最迟后天,凌月就能入宫。”
岄从怀中取出那封遗信,放在桌上。然后他端起那只凉透的茶盏,将剩下的半杯冷茶一饮而尽,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“岄。”莫欢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孙思济在宫里待了三十年,知道的事太多。他能指证墨风,也能指证太子。如果太子知道你要见孙思济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岄停在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“所以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。你,我,五皇子,孙思济,还有梅家三兄弟。多一个人知道,孙思济就多一分危险。”
“我担心的不是孙思济。”莫欢终于转过身来,看着岄的背影,“我担心的是你。你体内的毒平衡还能撑多久?每次出手都加速它的崩溃——狼牙谷那次,你差点回不来。如果这次在宫里又碰上琼图的人,你怎么办?”
岄没有回头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了一句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撑着。撑到墨风倒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他的背影在门口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他微微偏了一下头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叹气,“然后再说吧。”
莫欢目送他推门而出。茶室重新归于寂静,只留下桌上一只空了的茶盏和那封泛黄的遗信。窗外秋风卷过,银杏叶簌簌而下,落了满院金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