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随风继续说道:“你说你想让我留下,但你做过什么能让我甘愿留下来的事情吗?除了给我惹麻烦,让我一次次替你处理情绪、处理烂摊子之外,你还为我做过什么呢?”
“你有没有发现,你哪怕是跟着我回国,最多不过是生活没那么顺心而已,但如果我要留下,需要放弃的是我的人生规划。”
宋知翊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,他眼里的酒意都因此清醒了几分:“我没有牺牲过?”
他声音发颤,眼眶里盈上水汽:“我以前为了接你上下课,每天至少少睡一个小时你知道吗?后来为了接你下班,我又等了多少个一小时,我有说过一句累吗?我父母每天都给我安排工作,那些项目、那些文件都意味着我的未来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杨随风语气凉凉地打断了他的辩白,“你的时间很金贵吗?你的时间表被放进财经杂志里供人学习、引人称奇了吗?没什么价值的东西,在我们浓情蜜意的时候,用来撒娇当然很可爱。可我们现在是在算账,你这种时候拿出来说?”
宋知翊像忽然被抽空所有力气,苍白着一张脸。
可杨随风的话还没有说完:“你那些所谓的牺牲,最多不过是让你累一点,可我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呢?你想过没有?”
时间似乎都因为这句太过一针见血的话而停滞了。
良久,宋知翊才红着眼睛反问道:“那你呢?你在这段关系里,又为我付出过什么?”
杨随风根本没有犹豫:“我光是甘愿成为你对抗父亲的道具,就已经足够了不起了!”
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,宋知翊眼神忽然变了,他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,眼底重新燃起希望来。
“……你是甘愿的吗?”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杨随风看着他,叹了口气,点头:“是。否则那天我为什么配合你?我不想做的事情,还从来没人能逼我做。”
宋知翊明显松了口气,可是很快,他眉头又重新皱紧:“那你为什么还是不开心?我想了很久,怎么都想不明白,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我那天的举动让你不开心了……可现在你明明说自己是愿意的……?”
杨随风看着自己好像光长年纪没长脑子的男朋友,连生气的力气都懒得浪费在他身上。
“我自己愿意,是一回事。可我是个人啊,被男朋友这么利用,我还不能难受一下了?”
宋知翊这才反应过来:“……对不起,那时候,我太想证明自己了,没顾得上你的感受。”
他说着,小心翼翼伸出手,但杨随风躲过了。
其实她不是没想过留在德国,否则,她不会默认舒尔茨博士一次次把她往总部的位置上推,不会开始认真研究长期居留政策,更不会在某些深夜里偷偷计算着……
如果真的留下,她离自己的理想,到底还差多远。
而哪怕是这样了,她都还想过,也许人这一辈子,本来就不可能什么都拥有。
可偏偏是在她开始犹豫的时候,宋知翊自作主张地把她推上了棋盘,原来她以为的“未来”,在宋知翊那里,只是一件终于能刺伤父亲的武器。
也正是在亲眼看到自己被当成棋子的那一刻,她才意识到。
原来她其实曾经期待过,期待宋知翊真的能够好到,让她愿意为了爱,重新规划人生。
可是终究,他还是让她失望了,那种“深深替自己不值”的感觉,像是手指上被扎上了一根很细很细的毛刺,不致命,却一直扎在那里,找不出来,更拔不出来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,房间里只剩醒酒药残留的苦味。
杨随风只是觉得很累,她不理解,谈恋爱为什么会这么累?
就在这时,宋知翊忽然轻声开口:“其实……我对你一见钟情,不是救你那次。”
杨随风:“……?”
话题怎么突然直接跳转到情侣谈心环节了?
宋知翊根本不知道杨随风心里想着什么,只像是终于鼓起勇气般说:“有天我开车路过学校附近,看见你一个人抱着一堆书,手上很艰难地单手打字。”
“你应该是在骂人,我知道你真的生气了就是会面无表情,但是整个人都会透出一股很难惹的气势。”
杨随风:“……”
她感觉自己快变成打点计时器了。
而宋知翊还在输出:“可当时你眼睛里特别亮,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,你都能轻轻松松面对,天大的困难在你眼前也就是撞过去就行!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。”
他说着,耳根慢慢红了:“所以那天我远远看到你,才会下意识回去找你,结果白韩宇那个家伙也跟着我去了。”
宋知翊皱起眉,认真地蛐蛐好兄弟:“我严重怀疑,他肯定也是对你一见钟情了,但肯定比我晚!不过你可得离他远点,他是花花公子,他的喜欢做不得数的。”
杨随风终于被逗笑了:“那你呢?跟花花公子做朋友的宋知翊先生,你以前情史丰富不丰富啊?”
宋知翊立刻坐直了些,带点骄傲地说:“我跟你是初恋,那些绯闻全是媒体乱写的!”
他为了辟谣连自己都能骂:“我以前就是个废物富二代,每天到处玩,有时候别人蹭个合照,都能被写成恋情。所以……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,很多事情,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才对,我只知道……”
他看着杨随风,眼睛湿漉漉的,但足够真诚:“我是真的很喜欢你!一想到以后你不在我身边,我就受不了!”
杨随风心口忽然轻轻一颤,她下意识移开目光:“你当时已经解释过了。”
“你忘了吗?我很早就查过你绯闻,你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慌得跟什么似的,好像生怕我下一秒就跑了。”
“我当然害怕。”宋知翊轻声说,“唯独被你误会这件事,我接受不了,你信我就好,只要你信我就可以了。”
他说着,又试探着去握住杨随风的手,这次没被拒绝:“如果以后我哪里做得不好,你告诉我,我可以改!我第一次喜欢人,真的什么都不会,但我可以学的,你别不要我……”
这话说得太小心了,还带着酒气未散的脆弱感。
杨随风看着那张可怜兮兮的脸,心里那根刺,竟然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覆盖住了,虽然注意到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,但是暂时是没那么明显了。
面对着宋知翊通红的眼睛,她也实在是没办法继续冷脸。
最终,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:“行了,赶紧睡觉吧!”
宋知翊看着她,小心地问道:“……你不生我气了吗?”
杨随风没回答,只是把他往被子里塞。
窗外夜色深深,早就过了该睡觉的时候了,休息的时候,不该说话。
至于有些问题……并不是今晚不疼了,就真的不存在。
爱或许真的能让人暂时忘记疼痛,但刺,终究还是留在那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