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目组会议开了两个小时,没有任何结果,其实连这场会议也是不必要开的,但人心难免浮动,杨随风不得不稳定军心。
因为州能源署仍然没有明确表态,而德国联邦层面的调查已经启动,投资机构也暂停追加资金,所有人都只能等待。
等检方先出了调查结果,或者等到宋氏集团内部先给出答案。
可舒尔茨博士生前,从不会等待。
他遇到技术难题,就会想办法攻克;遇到资金问题,画饼也好刷脸也好总能拉来预算;遇到政府阻力,他也会努力通过质询会说服。
解决不了的问题,舒尔茨博士一定会换个方法继续解决,而这,就是她跟舒尔茨学到的第一课:工程师最大的能力从来不是计算,而是解决问题。
当出租车穿过熟悉的街道,校园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,杨随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她毕业并不算久,可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太多,多到让她觉得学生时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。
教学楼没有变化,实验楼没有变化,连校园里的梧桐树都还是原来的样子……但是踏入这片空间的人变了。
杨随风没有停留,直接走向材料学院,教授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大门如过去一样半开着。
她敲门后,听到了熟悉的:“进。”
办公桌后,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正在帮学生的论文注释修改意见。
杨随风笑了一下:“教授。”
教授抬起头,很快注意到了她的状态:眼底有血丝,神情疲惫,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。
他皱着眉问:“是项目出事了?”
杨随风点头:“使舒尔茨博士不幸罹难的那场爆炸,被正式认定为谋杀。”
教授叹了口气,过了很久,才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个老混蛋,走得倒潇洒,真像是骑士小说里主角的宏大落幕!”
杨随风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种评价。
舒尔茨是德国能源界的权威,也是无数工程师心目中的传奇人物。
可在眼前这位老人嘴里,却只是个老混蛋、小说里的骑士,很奇怪,却也很真实,因为他们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,会这样称呼彼此,会这样评价彼此的理想。
教授感叹了一会儿,站起身,走向书架,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厚厚的手写通讯录。
杨随风愣了一下:“教授?”
“你来找我,总不会是专门回来跟我哭诉的。”他翻开通讯录,仔细一条条数着,“我也是做过工程的,知道这时候你会遇上什么麻烦。”
“……谢谢教授。”
教授拨通电话后,只介绍杨随风是舒尔茨的学生,就把手机递过去:“自己说。”
杨随风接过电话:“您好。”
电话那头是一道苍老的男声:“Vicky·Yang?”
“是的。”随风疑惑了一下,“您认识我?”
“舒尔茨提过很多次,他说他捡到宝了。”对方没有过多寒暄,直接进入正题,“项目资料发给我,下周能源委员会有个会要开,到时候我会帮你说话。”
杨随风没想到,事情会进展地这么顺利,而教授已经拨通了第二个、第三个电话。
“电网项目负责人换人了,叫Vicky,是舒尔茨的弟子。”
“对,就是舒尔茨生前最看重的那个项目。”
“联邦能源咨询委员会那边最近谁负责?”
……
杨随风从最开始的震惊,到后来慢慢沉默。
她终于意识到,舒尔茨到底留下了什么,他的遗产,是一张巨大的人脉网络。
这些人分散在不同国家、不同机构、不同领域,平时或许几年都不会联系一次,可当舒尔茨的名字出现的时候,他们至少都会停下来听一听。
杨随风轻声说道:“谢谢。”
教授笑着摇头:“你以为他们是在帮你?”
杨随风愣住:“不是吗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他定定地看着杨随风,“他们是在帮舒尔茨,而愿意帮那老东西,是因为舒尔茨用了三十年时间证明自己的判断值得信任,所以当他说你可以的时候,大家才愿意相信。”
杨随风:“……”
过去这些年,杨随风一直觉得自己是在追赶舒尔茨、学习舒尔茨、模仿舒尔茨,而且也确实有了点心得。
但直到今天,她才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个男人的背影有多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