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里的音乐没有停，小提琴手站在舞台一侧，弓弦摩擦间淌出舒缓的旋律，侍者托着酒盘穿梭在人群之间，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。

远远看去，一切都和任何一场上流社会的宴会没有区别，只有主桌附近的人渐渐察觉到气氛不太对。

宋瀚霆仍然神态从容，甚至比刚开始对话时更放松。

因为话题已经进入了他最熟悉的领域：商业和资本、社会和权力，以及他赖以成功的那套能自行运转自如的逻辑。

“你们这一代人最大的毛病，就是总喜欢把情绪和现实混为一谈。”宋瀚霆端着酒杯，态度傲慢地宽容，“技术是技术，商业是商业，感情是感情，如果把它们搅在一起，最后什么都做不成。”

杨随风只是反问：“所以董事长认为，价值高于一切？”

“不是我认为。”宋瀚霆笑了笑，“是世界本来就这样运转的。国家需要能源，而企业创造财富，最后资本推动产业……这些东西加在一起，决定了一个国家未来十年、二十年的方向。至于个体嘛……”

他不自觉露出轻蔑来：“个体当然重要，但个体从来无法决定历史。”

宋知霆实时地接话：“那您觉得什么能决定历史？”

“精英。”宋瀚霆回答得毫不犹豫，“真正创造价值的人，真正承担责任的人，真正拥有资源的人，只有我们这样的精英才能决定一切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带半点傲慢，恰恰相反，那只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笃定，仿佛太阳从东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。

杨随风想起很早以前，她听人说过“宋叔叔好像还是不觉得他有错”。

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，宋瀚霆始终没有后悔过？因为在他的世界里，他从来不是恶人，他是规则的执行者，甚至是维护者。

舒尔茨的死亡也好，爆炸中的伤者也好，在他眼里都只是成本，而且是必要的成本。

这比单纯的恶意更加可怕，因为这种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，能制裁他的，只剩下法律了。

“可那些工人也在创造价值。”杨随风说，“没有他们，项目建不起来。”

“没有他们，就会有别人。”宋瀚霆回答得很快，“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劳动力，真正稀缺的是决策者。”

杨随风看着他的眼睛，认真地问：“所以您觉得，他们……那些底层的工人们只是工具？”

“工具这个词太难听。”宋瀚霆摇头，“但如果你一定要这么理解，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
宋知霆笑了一声：“如果德国媒体听见这些话，恐怕会很高兴，但宋氏的股价或许不会太开心。”

“媒体总会高兴。”宋瀚霆不以为意，“他们靠制造争议吃饭，可最后呢？还不是要回到现实，等着我们创造出价值来？。”

“您说的现实，似乎和普通人眼里的现实不同？”

“财富创造秩序。”宋瀚霆说，“这就是真正的现实，德国媒体终有一天会接受的。”

杨随风点点头，却带着点疑惑问：“那么，德国人的定义是什么，又是由谁来定的呢？”

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，宋瀚霆微微一怔：“什么？”

“德国人的定义。”杨随风重复了一遍，“您刚才说真正决定德国未来的人是企业、资本和工业集团，又说德国媒体会接受……可是那些工人算什么？他们也是德国人，也是理应被媒体放心上的重要题材。”

宋瀚霆轻笑一声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面对学生时的无奈，仿佛在看一个始终不开窍的孩子。

他温和地问：“随风，你在德国待了这么多年，你应该明白的，法律意义上的德国人，和真正的德国人，从来不是一回事。”

杨随风没接话，宋知霆也没接，但两人都皱着眉看宋瀚霆，像是等待一个详细的解释。

于是宋瀚霆自然而然地继续说了下去：“一个国家最终属于谁？属于建设它的人，属于创造财富的人，属于推动它前进的人，而不是那些依附于体系生存的人。”

“所以那些工人属于后者？”

“当然。”

“可他们也是德国公民。”

“公民？”宋瀚霆终于笑出了声。

他摇了摇头，神情里带着几分不屑：“你不会真的觉得，拿到一本护照，就能成为德国人吧？”

杨随风静静地看着他，努力按耐住激动的神色，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
下一秒，宋瀚霆竟然真的给出了那个答案。

“那些底层人哪里配当德国人。”

杨随风终于露出一个轻松的笑，她把手伸进包里，摸到手机，关掉录音。

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宋瀚霆，态度诚恳：“谢谢您。”

宋瀚霆脸上的笑容没变，但眼底多了一点认真：“谢我什么？”

“替我补全最后一块拼图。”杨随风说完这句话的时候，笑得足够好看，也足够让人生出警惕。

宋瀚霆的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，但不是惊慌，这个人大概永远不会惊慌，他只是生出了迟来的警觉：“你录音了？”

杨随风只是微笑：“董事长，希望您之后还能坚持自己的观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