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目竣工验收的那天,慕尼黑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杨随风站在工地入口,看着最后一批检测设备装车运走,心里难免有些惆怅。
电站已经在两周前成功并网,监测数据稳定,负载分配正常,安置区的路灯亮了一整夜没灭,里面的住户也都很开心。
杨随风亲自去看了,就站在那片临时搭建的铁皮房外面,看着那一点点的暖黄色灯光,像是代替舒尔茨博士和索菲女士,看了很久很久。
验收报告签字的时候,州能源署的人说了一句:“舒尔茨博士会很高兴的。”
杨随风只是点点头,在总工程师这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,把报告交到对方手里,毫不留念地转身走了。
工程部的人说要聚餐,她没去。
罗伯特发消息问她是不是不舒服,她只回了一句要收拾行李。
阿格涅什卡大概是听到了转述,直接打来电话,说了一堆有的没的,最后才憋出一句“以后常联系”。
杨随风说好,但两个人都知道,不同国家工程师之间的“常联系”基本等于“有生之年”。
“Vicky,你今晚就睡我这儿,明天我送你去机场。”是杰西卡,杨随风的前室友,也是她在德国最好的朋友。
“不用送,我打车就行。”杨随风拒绝道。
“闭嘴!”杰西卡装凶,“你晚上想吃咖喱还是椰浆饭?”
杨随风笑了一下,选了过去常吃的:“咖喱。”
“行,等你哦!”
挂断电话,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许久的公寓。
客厅的小夜灯她没带走,但厨房的台面上什么也没留下,只有冰箱门上还贴着宋知翊以前写的几张嘘寒问暖的便签。
杨随风撕下来看了看,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手犹豫了一下,还是扔了,她不觉得两个人之后还会有什么交集,干脆一点对谁都好。
但和宋知翊截然相反的是杰西卡,她是杨随风愿意持续一生的友情。
天还没亮,杨随风就拖着行李箱出了门,慕尼黑的早晨很冷,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,街灯还亮着,整条街上只有她一个人。
杰西卡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,这个向来喜欢打扮自己的大马女孩今天穿得很随便,卫衣加牛仔裤,头发扎了个丸子头,靠在车门上打哈欠。
“你怎么跟做贼似的,非要天没亮就跑。”杰西卡抱怨道。
“早班机便宜嘛!”杨随风笑着说,“辛苦我们宝贝杰西卡了~”
杰西卡哼了一声,明显不信,但还是帮她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,她发动车子后,没急着走,侧头看了杨随风一眼。
“真不告诉宋知翊吗?”杰西卡问。
“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,大概也不会理解的。”杨随风叹了口气,“而我也不想再重复一遍过程了。”
杰西卡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车子慢慢驶出居民区,汇入清晨空旷的街道,慕尼黑的黎明很安静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整座城市像还没睡醒。
到了机场,杰西卡帮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出发大厅,人不多,值机柜台几乎不用排队,杨随风托运了行李,拿着登机牌转过身,杰西卡就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。
“记得进休息室,我用金卡给你升舱了。”杰西卡挥挥手,很不舍的样子。
杨随风愣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有金卡的?”
“我什么时候没有了?”杰西卡笑着说,“不过是我爸那儿的副卡,平时不用,今天为了你,怎么也得用一次。”
杨随风就坐在好朋友送她进的vip室,百无聊赖地杵着脑袋发呆。
旁边的座位上来了两个中年人,西装革履,手提公文包,一看就是出差的高管,坐下以后就开始聊天,声音不大,但离得近,话还是飘过来了。
“……宋氏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能怎么样,该切割的都切割了,高层各自分了板块,但都没说分家,宋氏还是那个宋氏。”
“项目都怎么样了?”
“检方最后认定了是个人行为,集团层面不受影响,那些项目还是留在宋氏手里。”
“这么好?那宋瀚霆那些言论呢?媒体后来怎么说的?”
答话那人笑了:“怎么处理?冷处理!没有主流媒体敢全文转载那段录音,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那套逻辑很多人心里就是这么想的,只是不敢说。宋瀚霆替他们说出来了,他们反而要骂他,但不是因为他错了,是因为他把不该说的事说出来了。”
杨随风眨眨眼,想到宋瀚霆直到被正式宣判了还是很骄傲,像是自己从未输过一样,心里难免叹气。
另一个人接话:“不过说实话,宋氏这些年确实没出过种族歧视的事,内部调查结果你们也看到了,就是零投诉、零冲突。说实话,他能做到这个程度,真挺不容易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