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又怎样?明明他那个项目一出来,难民安置区的电网就要全升级了。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那些地方以前冬天断电是常态,以后不会了!可他又要投标这个项目,又不想让项目完工,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?”
“做给政府看的吧?能源项目本来就有公益成分,拿地、拿补贴都需要这些东西。”
“那也太矛盾了,一边看不起那些人,一边做让他们受益的事,一边还要给自己拖后腿。”
旁边的人笑了一声:“不矛盾。他想做的是‘德国人’的德国,但他也知道,不做这些项目,宋氏拿不到更多的合同。至于最终谁受益,那不是他关心的重点。”
“一个不让集团内部出现种族歧视的人,为什么不想让难民们用上稳定的电呢?”
杨随风趁着登机前这段时间,仔细想了想,得出一个结论:皈依者狂热。
有些人越是靠自己的努力攀登上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位置,就越要表现得比原本就在那里的人更忠诚、更正确、更优越。因为只有这样,他们才能说服自己、说服本来就在这个层级的人:我属于这里,我和那些没在这里的人不一样。
飞机滑行的时候,杨随风闭上眼,像是在默默道别。
等到飞机平稳地上升,慕尼黑的城市轮廓在窗外一点一点缩小,多瑙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,蜿蜒穿过城市……然后云层遮住了地面,整座城市消失在视线里。
杨随风就这么看着窗外白色的云朵,静静发着呆,没有看书、没有用这段时间增加自己的理论只是,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,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,杨随风走出廊桥,走进到达大厅,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,明亮得有些刺眼,她眯了眯眼,站了一会儿,才适应过来。
手机刚开机,消息就涌进来,有杰西卡的、罗伯特他们的、几个教授的,这些她一一回复。
宋知翊没有发消息,从宋瀚霆第一次上庭,她出庭作证那天起,他就没再给杨随风发过消息。
杨随风叹了口气,正要往出口走,面前忽然站了一个人。
那是个女人,短发,小麦色皮肤,穿一件黑色冲锋衣,站姿笔挺,一看就是当过兵的。
她看着杨随风的表情不算冷,也不算热,就是那种职业化的干练:“杨随风?”
“……我是。”
“我叫赵照,宋知霆托我来接你。”
杨随风愣了一下。
宋知霆为什么会让人接机?
“你的简历,宋知霆提前递交上去了,西部电力项目那边已经收了,你现在直接过去报到就行,住宿都安排好了,这段时间我负责跟着你。”
“跟着我?”杨随风疑惑了。
“对,你的助理、兼任司机、需要的话也是保镖,我什么都能干。”赵照说完,打量了她一眼,“你比照片上瘦,得多补补。”
杨随风还没来得及接话,赵照已经伸手拿过她的行李箱,转身往外走了,她步伐很快,雷厉风行的,杨随风只好跟上。
“宋知霆什么时候办的这些?”
“你还在德国的时候。”赵照头也不回地说,“他说你这个人做事不给自己留退路,回来之前肯定什么都没安排,所以他提前帮你安排了。”
杨随风:“……”
她确实没有计划,只是觉得德国已经是个让她不想呆的地方了,就决定回国。
赵照侧头看了她一眼:“怎么了,不喜欢这个安排吗?”
“没有。”杨随风说,“只是有些感叹,原来我做的事情都是会有痕迹的。”
“看来是喜欢,对了,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德国那边的事已经结束了,该翻篇了,你接下来要做的事,比过去那些更重要。”
杨随风跟着赵照走出航站楼,外面的阳光很好,比德国亮得多,也暖得多,赵照领着她走到一辆黑色SUV旁边,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,拉开副驾的门。
“上车。”
车子汇入机场高速,窗外的城市景色飞速后退,杨随风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,忽然想起几年前她刚出国的时候。
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阳光,也是拖着沉重的行李箱,但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录取通知书和一个一定要做成什么的念头。
现在她回来了,带着一身的成果:舒尔茨的经验、项目的实践、一箱子的专业书,还有对未来更加明确的理想。
杨随风忽然想起舒尔茨说的一句话:“工程不是一代人的事,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往下传。”
是啊,她回来了,而该做的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