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,江迎冬才从别人的口中拼凑出事情的真相。
母亲是湛城省城的一户富商的女儿,生得貌美,还是大学生。她被朋友欺骗,被卖入深山给人当媳妇。
她尝试过逃跑,可为什么,这里的山那么高,这里的路那么长,这里的人那么坏……
每一次逃跑,都以失败告终。换来的,是沾了辣椒水的鞭子以及套在脖子上的锁链。
母亲二十岁那年,在柴房临盆。
她被铁链缚住四肢,没有人帮她,她的惨叫声惊扰栖居的鸟。因为是难产,他们将她放在黄牛背上。是她命大,才活了下来。否则,早就成了一具白骨。
怪不得,怪不得母亲怨他恨他,怪不得母亲想掐死他。
他是她耻辱的证明,是她饱受折磨的证据。
江迎冬恨不得不从未出生,从未听闻过这些腌臜事。
江迎冬十五岁那年,母亲第一次抱住他,也是最后一次。
半大的男孩子比母亲高出一个头,却贪恋地汲取母亲身上的温暖。
一次拥抱不过是人生中最平常的事罢了,可江迎冬激动得像拥有了全世界。
“迎冬,帮帮我,好吗?”母亲渴望和小心的声音刺痛了他的心。江迎冬和村里人从来不是一类人,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他记得,母亲离开深山,是在春天。明媚的阳光普照大地,一切欢乐之景给人以生的希望。
江迎冬在江勇打牌、阿婆上山时,小心谨慎翻箱倒柜,找到藏得很深的身份证。
身份证落了一层灰,他拂去上面的尘埃。
他才知道母亲真正的名字——明珠,她的父母应当期盼她,疼爱她;她应当在爱里长大,应有灿烂的人生,而不是困在这里,无名无姓,连死后也无人祭奠。
江迎冬将身份证和现金塞到她怀里,强忍落泪的冲动,哽咽道:“后山有一条小路,一直走,可以直达镇上的汽车站。不要理会任何人,不要吃任何东西,你走吧,别再回来了。”
明珠收拾好东西,离开院门时,江迎冬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她:“妈!”
她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听他问:“妈,你可不可以,带我走?”
沉默,长久的沉默,最后,明珠一狠心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江迎冬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渺小,融入在山林里。
一低头,潸然泪下。
“妈,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