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以匡复大计,藉其成功。而野心不革,狂顾逾甚。欺诱群帅,袭夺众军。”
元稹有条不紊:“始以护人之乱为义,而终掠乱以求之。是以乱易乱,其去几何?”
“拒违诏命,与朱泚结固。通使往返,放肆凶威,彰示狂逆,务为劫胁,迅发丑言。”
元稹行云流水:“明之于母,则背人之惠,不祥。将寄于婢仆,又惧不得发其真诚,是用托短章,愿自陈启。”
“抚心自咎,良增愧叹,实由朕格物之诚不至,知臣之鉴不精。”李宗闵合上书册,“念完了。”
元稹奋笔疾书:“非礼之动,能不愧心。特愿以礼自持,毋及于乱!”
李宗闵把门打开,他以为元稹就此完稿,没想到只是文章的一半,便把诏书集子递进去,接着锁上房门。
集贤殿。
柳宗元忘不掉昨夜宴席上的闲谈。
兴元元年,李怀光驻兵咸阳,距离长安只有一日之程,却迟迟不出兵,等到圣人李适称要亲临咸阳,他却在那里僵持月余。
柳宗元在集贤殿找到了当年的“诗妖”,也就是诗谶。有一首是“此水连泾水,双眸血满川,青牛将赤虎,还号太平年。”
那时朱泚在长安,李怀光去了蒲州。
随后又有童谣,唱:“一只箸,两头朱,五六月化为胆。”
朱泚逃亡的路上,坠入地窖而亡。他的弟弟朱滔听闻,吓得赶忙向朝廷上表谢罪。李怀光也俯首称臣,暂且观望。
兴元元年七月,长安收复,八月,李怀光却二次反叛。许多大臣上书要赦免李怀光,因为国库虚空,连年蝗灾,京城也才刚刚收复,时局极其不安。
一年之后,李怀光兵败被杀。然而李适心软,赏赐给李怀光之子宅第,过了几年,还给李怀光外孙授予官职作为补偿。
柳宗元在集贤殿的架子上找来找去,他总觉得应该还有诗妖,却怎么也找不见记载。
靖安里。
元稹拍着书房的门。
来的人是李绅。
因为李宗闵正在读《明月春风,心悦君兮》,非常入迷。
元稹松了口气。他没能写完《会真记》,还想要一点参考,比如说借给李绅的《玉台新咏》。
“要参考什么?”李绅问道。
“秦嘉出使洛阳,来不及和妻子徐淑会面,写信并送她礼物,送了几样东西?”
“四样。明镜,宝钗,芳香,素琴。”李绅答道,“但徐淑回信说这些等夫君归来后再用。毕竟临行不碰面却送礼,一看就心里有愧。”
“那我也写四样。之前写过崔莺莺鼓琴了。”元稹略加思索,“玉环一枚,儿时之物。乱丝一缕,就是端午节用的五彩丝线。文竹茶碾子一枚,文竹就是斑竹,湘妃听闻舜帝去世,痛哭不已,落在竹子上,化为斑点,这样崔莺莺和张生的关系,暗示得非常明显了。”
“崔莺莺鼓琴?什么曲子?”
“《霓裳羽衣》的序,”元稹一笑,“这首曲子,‘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’。而且《霓裳羽衣曲》需要磬、箫、筝、笛,素琴弹不来。”
“小心损之说你学艺不精。”李绅提醒道。
元稹毫不在意。毕竟茶碾子也是金银制成的东西,要的是文竹的隐喻。
他和李绅聊起宫廷应制诗,多是写宫廷奢华生活和赞美皇帝的诗。元稹喜欢上官仪的作品,对他的《续会真诗三十韵》颇有帮助。
上官仪写:“雪花飘玉辇,云光上璧台。”
元稹就写:“转面流花雪,登床抱绮丛。”
上官仪:“残红艳粉映帘中,戏蝶流莺聚窗外。”
元稹改一改:“啼粉流宵镜,残灯远暗虫。”
但元稹不想局限于此。
他见杜牧之的《会真诗三十韵》一开始写战争,元稹同样如此,只是他把重心放在了音乐舞蹈的宫廷氛围当中。他曾经在《艺文类聚》中读过,“??金龙吹郁其前,鸣笳凤管叠其后”,这是写行军仪仗的音乐。
于是,他在《续会真诗三十韵》写:“龙吹过庭竹,鸾歌拂井桐,罗绡垂薄雾,环珮响轻风。”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战争胜利凯旋回宫的场景。
李绅帮他出了新的主意。他们赵郡李氏的诗人里峤,写过《旌》。其中有一句是“拥麾分彩雉,持节曳丹虹。”
元稹很是喜欢,他把诗稿拿出来改了改:“瑶钗行彩凤,罗帔掩丹虹。”
“还需要参考什么?”李绅见书房安安静静,便问元稹。
元稹爽快答道:“写好了!”
元稹两指夹着草稿,在秋风里快步跑去中堂。没想到杨巨源也来了。
上次见面,他们聊的话题,关于树,关于佛,令杨巨源担心元稹在树下顿悟了。
杨巨源一到元稹家,没看到元稹,只能和他的几个朋友在中堂等他。元稹的其他几位朋友聊着《明月春风,心悦君兮》,一直令杨巨源以为这是元稹所作。他早就知道元稹忙于写小说,但没想到写出来的竟是二人殉情的故事。
京城之前常常传言崔莺莺是鬼,没想到在《明月春风,心悦君兮》当中,里面的少女喝药假死,立马被家人安葬。要与她长相厮守的人,一时冲动,一向糊涂,以为少女真的死了,便饮鸠而亡,少女醒了,发现她在乎的人已死,便自刎而死。
二人纷纷化为厉鬼。
这不符合周礼啊。
元稹的朋友对葬礼要停棺数日的礼教非常认可。甚至还讨论起《明月春风,心悦君兮》当中的每个人按唐律当作何处罚。他们讨论的气势,有一种这是进士科的策论考题,彼此之间一定要争个胜负。
杨巨源只担心元稹。元稹写出这样的东西,说明他时下的状态,比上次见面还要糟糕。
元稹双眼疲惫,肩膀上挂着半片枯叶,但他嘴角向上扬起,见到杨巨源更是主动上前来问好。
杨巨源轻轻摘下枯叶,问:“可曾遇到什么事?”
“近日在准备行卷的文章罢了。写得太慢,我心里着急。”元稹瞥向李宗闵,“没有耐心,空谈大话,能成就何事?先拿给杨兄来看。”
杨巨源接过《会真记》的草稿,松了口气。
崔莺莺和张生都还活着,各自安好。杨巨源对崔莺莺的反应颇有想法,便写了一首诗。
李宗闵拿来一看:“清润潘郎玉不如,中庭蕙草雪销初。潘郎,即潘岳,才华甚高,一直被排挤,担任卑官,以至于三十二岁就开始长白头发了。中庭,多指朝会时臣子站立的地方。蕙草,香草,代指贤臣。”
“雪销初呢?”杨巨源问他。
“春天来了。”李宗闵接着看下一句,“风流才子多春思,肠断萧娘一纸书。风流才子多指谢安,当年八万兵力敌百万师,乘胜追击连取六周州,功名极盛。可惜他让出兵权,出镇广陵,皇帝为他设宴并赋诗送行。这都是因为他遭到皇帝宠臣的记恨。”
执着于写妖妃奸臣文章的李绅忽然专注起来。
李宗闵接着说:“萧娘,就是南朝梁胆小怕事的萧宏,他和吕僧珍常劝皇帝罢兵,以至于有诗妖……有歌谣,是歌谣,不是妖!”
元稹见他反应如此机警,笑个不停:“不畏萧娘与吕姥,但畏合肥有韦武。”
杨巨源眨眨眼睛:“何故把诗句每个字眼都要考究一番?”
因为《会真记》这个故事,必然能让人穿凿出来什么东西。李宗闵深以为然。
他捧着《会真记》,认真阅读,他按照崔莺莺的长信,认为这是皇帝悼念贤臣之文。赠环,暂且不提,但是赠儿时之物,李宗闵知道有一位“张生”符合要求。
张建封。
李宗闵听说兴元元年,淮西的李希烈给张建封拜官,便派去使者到张建封那里。这段就特别像张生和崔莺莺在西厢相遇。
张建封后来把使者下入大牢,等大唐天子李适的宦官过去,当着大家的面处决了李希烈的人。而后李希烈便谨小慎微,特别像崔莺莺夜晚等候张建封过去。
元稹拒绝解答。李绅在一旁摆摆手。
“之前聊《登徒子好色赋》的时候,不是说了吗?从兴元元年到贞元庚辰,正好十七岁,恰好符合张建封的徐州叛乱呀。况且,我们的圣人把儿时之物,随身携带的马鞭赠予张建封,就是奖励他的忠贞,这和玉环的喻义相同。不是吗?你写的这一篇,不是在隐喻战争吗?”
元稹拒绝解答。李绅在一旁偷偷笑。
李宗闵指着其中一段:“你写‘稹特与张厚,因征其词。’张生说得这段话,这不是公垂之前讨论过的吗?你的文章一开始就提到‘登徒子’,怎么能不让人往登徒子、宋玉、章华大夫他们三人身上想?章华大夫四处周游,四处给美女赋诗,难道真的是想要迎娶回家吗?”
“你就说这一篇和《明月春风,心悦君兮》,哪个好?”
“论二人品行,《会真记》更好。”李宗闵见元稹热切的眼神,只好再多夸奖几句,“《会真记》讲述了战乱年代,两人面对家国存亡、世俗礼教、人生前程的诸多抉择。张生不拘泥于只救一人,他为了救天下苍生,前去京城赴考登上庙堂。崔莺莺不困于自己别无他物,越过郑氏的管教,自己努力报答张生的恩情。红娘知道自己的主子崔莺莺不受重视,机智地迎合郑氏,可是她的奸佞行为,招致祸患。郑氏鲜少露面,她以为能掌控全局,结果下面的人早就各自为营,各有所图,各取所需。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呢?”
李宗闵接着解读:“崔莺莺醒悟了,她不再受郑氏的催婚,自行选择良人。她也不再受红娘蛊惑,因为红娘后来消失了,她也完成对张生的报答,对他置之不理。而张生,见到崔莺莺不再被身边人欺骗,心满意足,赋诗赞颂她行为。这和《明月春风,心悦君兮》比起来,不知领先多少倍。”
“领先多少?”
“领先沙翁八百年!”李宗闵对元稹致以最高的赞美。
杨巨源一头雾水:“为何作者叫沙翁?为何是八百年?”
李宗闵向他解释的时候,李绅在一旁和元稹写《莺莺歌》。
写好之后,拿给其他人一看——
伯劳飞迟燕飞疾,
垂杨绽金花笑日。
绿窗娇女字莺莺,
金雀娅鬟年十七。
黄姑上天阿母在,
寂寞霜姿素莲质。
门掩重关萧寺中,
芳草花时不曾出。
李宗闵一惊:“你这《玉台新咏》没少看哪?黄姑,即牵牛星,主牺牲,其北为河鼓。河鼓三星,主军鼓,为天子三军之象。黄姑上天,是七夕之时。这首诗,不就是说兴元元年七月,天子属军收复长安吗?皇帝之后祭天设宴。那时孩童们唱《仓庚歌》,如今你写《莺莺歌》传颂元稹的小说,一回事嘛。干嘛非要咬定是张生和崔莺莺二人相思的故事呢?”
“损之,你穿凿了不少东西,但还是圆不上,你拿去给集贤殿的人一同看看,慢慢找人物原型。”元稹劝道。
李宗闵把《会真记》送往大明宫的路上,不知为何,又听到小孩子们在唱《仓庚歌》。
他勒马停驻,忽然得知韦皋大破吐蕃。
秋叶落尽,长安城竟然春意盎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