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恶咒每十七年降临大唐,上一次,哎呀,正是你登科的那一年,”新认识白居易的学子兴奋不已,“当时诅咒破解,你肯定清楚,同我讲一讲可否?”
白居易上次来长安,结识都是刻苦读书的同路人。“十七年一回的诅咒”他特地补习过。当年是京城的学子公认是私试所做的赋文破解了诅咒。
“真有文妖?”对方半信半疑。
他们的身边,另一位自作聪明的考生补充道:“据说那篇是《求玄珠赋》,赋中唤来玄珠镇住了作孽的妖气。作此赋的人,以后定然不会被埋没。”
爱凑热闹的人,跑到他们这里打听《求玄珠赋》的正文,几个人一人一句拼凑出当年的文章。他们不由得赞叹白居易记忆力之强。
白居易只好谦虚地称,他正是作者本人。
忮忌心重的考生扯开话题:“我昨天去南面几个坊看了看,你们可知崔莺莺的怨魂到底在哪儿?经过我这次探查,其实她……”
“这事前年秋天就有定论了,我可没有讨论的兴致,”自以为是的学子否定他,“去年冬天,去逝十六日却死而复生的翰林待诏,你们可知道怎么回事?”
“我听说他死前有血书,写的是他从民间获得轮回之宝,他将重生到开元年间重新改写现在的一切。”
“我听说那法宝一直藏在宫廷之中,但是肃宗不小心弄没了。”
“不,是肃宗找到了,想带回大明宫却无能为力,藏在了凤翔。”
“肃宗藏在凤翔的是秦国石鼓,上面有咒语。翰林待诏得到的不是那个,而是玄宗当年藏在马嵬坡的那一半……”考生们你一言我一语,白居易根本插不上话。
后来考生们聊起骠国乐和霓裳羽衣曲的区别,白居易听得全神贯注。他们又说起长安的僧人鉴虚之死,白居易内心忐忑。
有人说鉴虚是知道太多权臣的秘密,被人罗织构陷害死的;有人说鉴虚是收集了上古时期的法器,被皇帝发现而赐死的;有人说鉴虚是帮人贪污受贿,皇帝下令处死的。
“一个僧人而已,公卿还需要找他来办事?谁有权不是显而易见的嘛。”学子们不信最后一种说辞。
白居易陷入沉思,问:“你们说,鉴虚被判死刑,当用何律?”
学子们噤若寒蝉。
“还好我应考的不是书判拔萃科。”有人见身边人神情紧张,立马自我开解。
“距离考试还有两个月呢,偏僻怪异的题目来得及温习。”
“是啊是啊,据说吏部喜欢以最近的事来命题,我们聊的这些,绝对算是复习。”
众人纷纷附和,有人换了话题:“翰林待诏若是七天内下葬,后来他棺材中苏醒,负责葬礼的人算不算谋杀呢?”
这道题比回答鉴虚之死容易多了。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。虚构的问题比有定论的案子,更值得思考,怎么争论也没法说对方错了,毕竟不会有人拿旧日的卷宗来否定事实。
白居易成日和他们在一起,时下古怪的见闻他点头附会,白天相聚六博和投壶,晚上宴饮变换酒令,层出不穷的游戏规则令白居易犯了难。
总以为能融入长安的氛围,没想到京城人的生活过于眼花缭乱。他跟着其他考生走在长安街头,周遭的百姓喜笑颜开,要不是听到有人叹气说这些年大旱有些频繁,还以为又是盛唐了呢。
白居易的同伴催他快快跟上,见多了别人的忧愁,会招致不幸,特别是在为登科祈福的日子里,这是大忌中的大忌。
他们来到一座佛寺,没进正门,而是沿着院墙一步一步慢慢走。
“十一步,十二步,十三步……”走在白居易前面的学子小声念叨,“就是这里,你们来看,这边的土被人动过,秘籍一定藏在这里。”
有人蹲下身子直接上手翻找,挖出一卷书来:“找到了,可是封皮都破了。”
“拿来给我看看,”另一位急匆匆地凑过去,“这可是我能言善辩换回来的,要不然你们还要给他们许多钱呢。不对呀?这上面只有书判拔萃科的题目,没有答案呀。”
“我早就说那几个太学生是骗子,他们要真有好东西,干嘛不自己留着用来登科。着急往外送人,能有什么好心思?”说话的人接过秘籍翻看了几页,又把秘籍传给白居易。
沾满尘土的秘籍残缺不全,但是各种类型的书判拔萃题目都涵盖其中。白居易低头翻阅秘籍,边上的同伴争论要不要找太学生理论清楚,毕竟这是僧人鉴虚的遗物,鉴虚省钱协助公卿做事,定然无所不包,不会只有没答案的问题集。
做一遍不就好了。
白居易打算拿秘籍练练手。
他的同伴们听了他的决心,很是欣慰,纷纷附和求他把答案借他们一看。
“得丁冒名事发,法司准法科罪,节度使奏丁在官有美政,请免罪真授,以劝能者,法司以乱法不许。”这卷鉴虚秘籍的前几页被人撕去,头一道题就令人犯难。
一个人有能力,却曾经作恶,还要重用他吗?冒名顶替是大过吗?地方上有实绩是优点吗?丁知过能改,可是为他人生有过劣迹。能力和品行必须从中二选其一,该选哪个呢?
白居易拿起笔来,写道:“见小善而必求,材虽苟得;逾大防而不禁,弊将若何?”
毕竟大唐中兴不能依赖于一人,但是纵容罪人却会助长恶习。可惜,科举复习全都要考白居易一人之力。他又看了下一道题,“得乙与丁俱应拔萃,乙则趋时以求名,丁则勤学以待命,互有相非,未知孰是。”
浮躁求名也好,低调勤学也好,能不能有所成就,这都是命运。白居易在房间里他听到外面的同伴商量晚上去吃什么玩什么,他却继续埋头做题。
很快,鉴虚秘籍的答案他都写了出来。白居易的同伴们凑过来一看,有人说白居易文采斐然,有人说白居易的判断不准,毕竟他的父辈祖辈都没有断过案子,根本不懂审理中的诡诈之处,他们非要拿着白居易的答案去找他人来评判。
太学生们听闻之后,把整卷答案夺去,严正声明要销毁,生怕有人用答案倒推出鉴虚的秘籍。那可是他们太学生的宝贝。
“太学生们看过几页立马严肃起来,可见乐天的书判写得不一般啊。”白居易的同伴忽然反应过来,“我们该好好研读答案才是。”
“现在一卷书都被人抢走了,来不及了。”另一位同伴长吁一口气。
“可是白乐天就在我们身边。”他们决定一改之前对白居易的态度。
靖安坊。
一日午后,元稹在百炼镜前烧香。
自从把百炼镜小心保管,好好供起来之后,镜子的法力颇为强悍。
元稹改变了京城百姓对京兆尹李实的印象。
本想用百炼镜除去一位坏人,反而让李实洗心革面,一心向善。
只是和当时的预想略有偏差。
元稹凝视着百炼镜上新出现几篇文章,十分慎重——
《金陵太守和他的通房》
《京城优人夜入我的梦里》
《没入掖庭我攻略敌国皇叔》
根本无从下手。
他听到李宗闵造访,赶紧把百炼镜收了起来。
“正如你所说,太学生们把鉴虚书信里的题目都做了一遍。”李宗闵掏出一卷书,拍在元稹眼前的桌子上,说是太学生们从外面得来的答案集子。
元稹扫了一眼封面,不愿翻开。
“太学生能做出集子这事你猜对了,李实让前京兆尹的幕僚继续为他做事,你也猜对了。”李宗闵把答案集子推到元稹的眼前,“这上面有妖气,也如你所说。”
“不读。”元稹强调道,“吏部试而已,何苦费心思学习别人的答案,我自己会写。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。”
“李实近来不接受贿赂任意举荐,那些投机取巧的人都去了王纯那里,而且李实的那份进士科名单,权德舆没有照其录取。权德舆也没被李实用谗言贬出京城。连想早日登科的都不在乎了,你何故对李实这般计较。”
“他只是不做坏事了,但是他在京城也没做好事。”元稹答道,“纵容太学生四处造谣说妖气,这就是还不够好。”
“总不能让李实对太学生们上严刑吧?”李宗闵很是无奈,“你读一读这卷书,早日登科只有益处。何况,读过之后,定有活用百炼镜的思路。”
元稹拿起答案集子,读起封面上的字:“《贞元十九年书判白集》。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最后一个‘集’字格外大。连书法都不行,答案值得看吗?”
“本来是‘氏’,”李宗闵提醒道,“太学生们把署名‘白氏’改成‘白集’,偏要称此为答案直白之意,原本只是作者的署名。”
一听白氏,元稹立马来了兴致。
百炼镜上曾有一篇文章提到隋朝末年,长安城中有一股妖气,起初十分稀薄,后来附着在笔墨纸砚上,能被邪灵掌控,执笔者写一句,邪灵写一句,执笔者书写时能感觉到一样,可一夜过后,执笔者无法分辨哪些是他自己的想法,更别提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