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无风,远处烛火摇曳。
兴许是看错了,内心的波澜怎么可能让外界跟着一同起伏不定呢。
元稹尽量冷静下来:“另有企图?当然了。书判拔萃科在即,可不能只有我一人独胜。要是你们在答卷上文不对题言词空洞,吏部无人可选,照样也得录用,而后同朝为官,庸碌沉沦,世道如此,令人痛心。”
白居易一脸平静,可是他周围的人激动地争论起来。元稹劝他们多研读白居易的书判答案集,学明白了再来为白居易出头。
“学习书判答案集,我就不必了。”白居易置身度外。
“尚未考试,岂能安于现状。”元稹偏要加入他们一起备考,白居易没有推辞,然而其他人惦念着元稹和太学生背后的势力不同小可,稍有空闲他们就来打扰元稹,想办法热络起来。元稹只好寻借口——
大唐各地风土人情大不相同,怕是有些答案只适合于白居易的故乡,而吏部多是久居长安的权贵,他们不能理解远方百姓的处境,容易误读答案的精妙之处。
书判答案集需要调整一番,再补充新题,凑齐百道,求个吉利。元稹亲自协助白居易完成。
本来和大家一直在一起,忽然被元稹带到僻静处,白居易觉得有些奇怪。
方才在逆旅,都已经拿出笔墨纸砚了。元稹却带他来到佛寺。
钟声杳杳,曲径无人,禅房古木前,元稹走在白居易的前面,忽然转身。
白居易眼前曾经常有蚊虫飞舞之感,如今却瞬间全无。
先前在逆旅,暗室里白日也要点上烛光,与元稹对坐,白居易只记得他目光炯炯,比旁人更加少年,如今他快步走去,回身在青松下,显得格外高大,仿佛是上天赐给凡间的精雕细琢之宝。
白居易一身白衣,阵风吹过,飘飘摇摇:“这寺里,起妖风。”
没想到白居易也信妖怪。
元稹顺着他的话聊下去,结果他对长安妖怪的了解程度还不如自己。
白居易从元稹这里学到不少长安趣事,很是欣喜。听到崔莺莺的故事是元稹编的,更是惊讶不已。
“我也是不得已的,当时长安城中谣言四起,竟然传出我和女鬼有交集,”元稹神情自若,“不像是你,流言蜚语之下,竟能毫不在乎。”
“君子不器嘛。器量的不大一些,怎么能做各种事,”白居易回忆起当年,“我初来长安进士科考试,听说之前有一年放榜之后,圣人因为诗赋题目不合心意,黜落很多人,也有人说皇子逝世圣人心情不好,或许会取消考试。我一次即登科,放榜之后的那十天,许多人拿着我的诗赋穿凿附会,若不是心放宽,还怎么过来继续应试。”
“不想揪出那些妖言惑众的人吗?”
“那么就无人敢说话了,”白居易叹了口气,“我来长安,看城外田里无苗,今年迟迟未有雨,有人借着鬼神的故事暗讽朝廷对旱灾置之不顾,何尝不也是一种谣言。”
旱灾?
元稹久居长安,只注意到权贵人家忙着挖水井,根本没察觉春日晴朗,没有雨水。
但是白居易就先发现了这一点!
元稹身边的朋友,个个为了科举四处奔波,干谒未果就怨科举不公。朝堂上的规则他们熟稔之至,对民间的苦难只知皮毛。
果然,眼前的白居易就是在百炼镜上看到的白乐天吧。
元稹向白居易小心确认。他问起白居易从江南来,可否了解那里的盐铁。
“自从宰相刘晏改盐法之后,盐商不归州县管辖,收到的盐利,少入官家多入私。”
果然如百炼镜上的诗一样。
元稹心里一喜:“而户部尚书不知情,他一心在皇帝身边好言好语,皇帝近年来也爱赏赐。春衣的样式年年都是新的。”
“我没见过户部尚书,”白居易的想法却和元稹一样,“我先前在宣州,只知道宣州刺史忙着找人织地毯。千两蚕丝,只做一丈毛毯。质地薄又软,却要新花纹。劳民伤财,就为了比剑南西川节度使那边献上的地毯,颜色鲜艳又温暖。”
“我没见过宣州的地毯。”
“直接献进后宫,怎么会外流。”白居易顿了一下又说,“之前我也曾见过宦官千里赶来,让刺史赶制新衣,广裁衫袖长制裙,金斗熨波刀剪纹。你可知做一尺要多久?纺织一千下也出不来,而宦官频频到访,一会儿挑剔上次的花纹以前见过,一会儿提出要独一无二的色彩,反复无常。”
“宫里的衣服穿一次就扔了,用量太大。”
“养那么多教坊歌伎,汗沾粉污不再着,曳土踏泥无惜心,苦了天下的织女。”
“还不是节度使献曲,皇帝留着人来表演。”元稹顿了一下,“宣州还有什么?这才是应当写在书判答案集里的。”
“书判拔萃科,考什么都不一定呢。”白居易反问道,“你这么关心我在江南的见闻作甚?”
元稹完全不拐弯抹角:“投缘。”
为何?
白居易脑筋一转,反问:“他们说你认识女鬼,说我妖邪上身,影子别致?”
白居易说完低头,元稹也看向白居易的影子。
真的不同寻常,影子边缘不清,中间格外浓郁。
“正是如此。逆旅当中,他们聊长安妖怪的时候,我未曾应和。你呢,听上去就对那些事不感兴趣。可为何你附和他们聊妖怪的事情?我听说江南那边赋税严重,甚至观察使有逆反之心,为何无人聊起?”
“天子脚下,谁敢说呢。你不也是如此吗?”白居易嘴角一耷,“何况他们拿妖邪上身来否定我的话,头一次正是他们说起自家亲戚谁在朝堂,而我的亲人寥寥无几。如今,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信。”
“我也同样,何尝不是好事。”元稹说起当年他拿百炼镜除妖的异事。
白居易灵机一动:“对着百炼镜写诗,就能奇效?可否借我一看,我对着百炼镜补充把书判答案集,岂不是比加入江南事要好?”
元稹觉得甚有道理。他把百炼镜带给白居易看,镜子上正停在上次的画面上。
面对三行标题,白居易想看《京城优人夜入我的梦里》。
文章不长,讲的是京兆尹夜晚不满歌伎的表演,暴怒离场。然而当天他夜里做梦,梦见一位优伶拉着他上天入地,游遍郊野,而后优伶偏要在一处农田留下来,说自己再也不唱歌,甘愿亲耕。
京兆尹不理解,偏要给优伶绫罗珍宝,请优伶跟他回家。优伶到京兆尹的宅第,瞬间变成骸骨。
京兆尹的家人四散而逃,但是京兆尹看不见。
他什么都看不见,眼前的血腥惨状,远处的荒芜田园,他失明了。只有优伶当时唱的歌,响彻在他的耳边。
“唱的什么?”白居易很是诧异。
“百炼镜就是这样含糊不清又引人遐思,”元稹小心翼翼,“你可千万别透露给别人。按照这篇文章写诗,说不定能实现。”
“京兆尹李实现在不就是什么都看不见吗?”白居易一笑,“这事写进书判答案集可惜了。”
“那么让他听见。”元稹跟着一起笑,“你擅长写乐府诗,你来写呀。”
“我没写过乐府。”白居易转念一想,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白居易洋洋洒洒写了十多篇。
元稹盼着京兆尹李实能真的收敛本性,成为善人。
然而他们等了几日,都没有听到京兆尹的任何消息。
白居易也不再看百炼镜,按照自己的想法补充进书判答案集中。
他们把新的书判答案集拿给同样应试的学子。他们面面相觑:“今日非昨日,书判答案集还是别写这些实话了。”
“怎么?御史台御史中丞李汶和鬼魂交换身体,于是骤然死亡?”元稹反问他们今日听来的妖怪之事。
有人摇头,说:“御史台的怪事可太多了,御史王播在路上遇到京兆尹李实没有让路,本来的规矩就是御史台比府官地位高,但李实和圣人一讲,他就被贬为县令。眼下连御史都无法弹劾京兆尹。他在宴席上,可是听歌伎唱错一个字就暴怒不止。千万别让他抓住把柄。”
元稹和白居易相视一对。
对着百炼镜上文章所写的诗歌,果然成真了。
元稹想到要和这些怯懦的考生同一考场,他有些不甘。
他离开逆旅,白居易追了上来。
“京兆尹都在哪里开宴?”白居易问道。
元稹停下脚步:“哪里不重要,找到谁在宴席上即可。”
他们本想把乐府诗送给乐工,让他们在京兆尹的宴席上唱。结果听到李实向皇帝告状,说优伶暗讽朝政,皇帝暴怒,将优伶处死。
京城之中,权贵人家本事阵阵音乐飘在墙外,也不再有任何声响。
元稹打听出那位优伶的唱词:“秦地城池二百年,何期如此贱田园。一顷麦苗硕伍米,三间堂屋二千钱。”
他说的不过是京城的现状。